军事科学院
“精神之舟无码头”
发布时间:2026-10-16 来源:中国国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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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末,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原南京军区炮兵顾问、离休老红军干部陈靖。在与他交往以及阅读了他和家人送我的几本书后,我了解到革命前辈陈靖的传奇经历及其充满激情的一生。正值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让我们从一个侧面了解长征,认识这样一位红军老战士。 一 陈靖1918年出生在贵州省瓮安县陈家湾一个普通农家。父亲为人豪爽仗义,母亲喜欢唱山歌。童年时的陈靖只读过4年书,但在父母影响下,会唱山歌,会讲故事,会画画。 1934年10月,红六军团来到瓮安。和同乡10多个青年一起参加红军后,16岁的陈靖成为一名司号员。不久,父亲因“通共”嫌疑被反动民团砍死,母亲也在贫困忧郁中离世。部队成了陈靖的家。 一次联欢会上,素来重视宣传队建设的贺龙,见陈靖会吹笛子、吹树叶、唱山歌、打快板,就说:“这个娃儿不错!让他到宣传队去。”从此,陈靖成为一名宣传员。 宣传队任务繁重,既要给指战员加油鼓劲,又要沿途张贴标语,在战场上喊话,宣传红军的政策主张。宣传队分为3个分队,陈靖所在的三分队是音乐分队。他们的乐器不多:两把二胡、两支口琴、一把月琴、一支笛子和一台手摇留声机。长征路上,敌军围追堵截,充满各种艰险,但宣传队的演出一开始,不少人便喜笑颜开。 《梅花三弄》是大家最喜爱听的古曲,红军指战员或许是欣赏梅花傲雪凌霜的高尚品格,对这首曲子百听不厌。黔东突围时,部队巧妙摆脱几倍于己的敌人追击,《梅花三弄》奏得格外雄壮有力。战士们有的吹着口哨,吹着树叶,吹着梳子(用一张香烟纸蒙在梳子上连哼带吹),加入到宣传队的演奏中。到了乌蒙山区回旋转战时,《梅花三弄》又变得轻快悠扬。无论在崎岖山路上还是泥泞水滩边,这首古曲总能给大家带来强大的精神力量,卷走困顿和烦恼。 陈靖曾回忆说:“此时战士们疲惫的脸上流淌的热汗,似乎都反射出光芒。如果换成其他曲子,行列中就有人会喊:‘我们要听《梅花三弄》。’班长向黑樱便对大家说:‘来!再奏《梅花三弄》。’”老班长1981年临终时还嘱咐陈靖,一定要写一篇关于《梅花三弄》的文章:“它可在长征路上立了大功啊!” 二 宣传队表演的歌曲,大多是用《小放牛》等老曲填上新词。有的起宣传教育作用,如《三大纪律》;有的由战士自发创作,尤其是擅长山歌的南方青年,随编随唱,一首接着一首,表现出无穷的创造力,例如“走了一山又一山,湖北一拐到四川,才在贵州歇个脚,眼睛一眨到云南”。 1936年4月,部队艰难登上玉龙山,战士们便编了段豪爽风趣的民歌词:“玉龙山,高又大,蓝天夹在腋窝下。在此横站万千年,谁敢前来碰碰它。玉龙山,不可怕,红旗直往顶上插。龙公龙母真听话,乖卧红军脚板下。玉龙山,再见吧,恕不在此久留啦。全国革命胜利后,再来陪你扯闲话。”事隔多年,玉龙山下还在传颂着这首民歌。 说起红军的艰难困苦,人们常会想到《长征组歌》中的“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据陈靖回忆,他们翻越海拔4700米的扎浪雪山时,突遭冰雹袭击,临近山顶,人迈不开步,喘不过气,甚至大小便失禁。陈靖和身边战友吞了几粒仁丹与和着辣椒面的雪团,最终昏倒在山这边。等他醒来,发现已被战友捆在马背上,翻过了雪山。 过草地时,干粮都吃完了,大家就挖野菜、采野生蘑菇、煮皮带和皮鞋底,甚至在牦牛粪中淘出青稞充饥。宣传队自编的山歌唱道:“牛皮鞋底六寸长,草地当中好干粮。开水烧后分外香,两寸拿来熬野菜,两寸拿来做清汤,一菜一汤好花样,留下两寸战友尝。” 宣传队的另一项工作是在纸上或门板上写标语,让战友在路过和休息时受到鼓舞。战士们不爱看单调生硬的口号,喜欢有调有韵、生动活泼、短小精悍的词,于是,一种类似顺口溜的鼓动诗就出现了。宣传队写得顺手,喊得顺口,战士们也听得顺耳、带劲。 红军抢渡乌江渡口鸭池河时,将湘军李觉纵队甩在了河对岸。陈靖奉命写下他的第一首鼓动诗:“远看一条索,近看鸭池河。敌人拼命堵,老子硬要过。要过要过这就过,李觉送行蛮不错。你在对岸站岗哨,我在这里洗个脚。”诗旁还有漫画:红军和敌军隔河相望,敌军垂头丧气,红军洗脚欢笑。这些漫画也是应战士们的要求创作的。大家觉得光有几行干巴巴的标语不过瘾,见了宣传队就大声嚷嚷:“你们别偷懒,为什么不画画?”所以,每到宿营地,尽管征途疲惫,宣传队员也要挥笔为标语作画,哪怕只画一两朵盛开的山花。 长征途中扩大红军队伍,宣传队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自编自演的独幕剧《我当红军去》,引起那些不甘忍受剥削阶级压迫欺凌、急于寻求出路的农村贫困青年的共鸣。一场演出下来,就有20多个青年愿意参军。从贵州黔西到毕节,25天时间内,红二、六军团增加了5000余人,兵员得到极大补充。 三 宣传队营造欢乐气氛,也时刻面临生死考验。战斗间隙,在半山腰或岔路边,他们常会来一场10分钟的“飞行演出”。这些演出付出的不仅是汗水,还有鲜血和生命。 在云南省富民县的战斗中,陈靖被一颗子弹擦伤头皮,险些送命。在野马川的阻击战中,宣传队和作战部队坚持战斗,掩护山下部队安全行军。天上有飞机炸,地上有大炮轰,班长的胡琴被炸飞,陈靖的月琴被炸成两半,另一位战友的左手被打断。大家从硝烟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继续演出。 宣传队一路减员,一路扩充,前赴后继。在昆明参军的李氏兄弟,哥哥李云平20岁,能吹笛子,会写文章,第三次过雪山时,用尽全力为战士演奏完两支曲子,在哈达铺吃了一顿米饭后,心脏停止跳动;弟弟李云安17岁,是音乐队骨干,过草地时身上背着一把月琴,手上提着留声机。走到噶曲河边,尽管身体已极其虚弱,他还是不舍得扔下留声机,牺牲时身上还背着月琴和5张唱片。 草地行军至阿坝附近,红二、四方面军已会合。陈靖受命带领16人的演出队,为红二方面军六师表演了刚从红四方面军“工农剧社”学来的歌曲、舞蹈、短剧等。可能是饥寒交迫,加上高原反应,第二天早晨,帐篷里4名队员全身冰冷僵硬——昨天还在同台演出的战友,一夜之间便阴阳永隔…… 陈靖后来担任过“挺进剧社”社长,多次跟随部队参加战斗。解放战争时期,他参加过大同、石家庄、平津战役。新中国成立后,陈靖拿起笔,开启写作生涯。他喜欢记录红军不平凡的征程,抒发自己丰富的思想感情。他利用工作之余,以长征为题材,创作发表了组诗《枪剑风云录》,出版长篇小说《红军不怕远征难》和《金沙江畔》(后被改编为电影剧本,拍摄成家喻户晓的电影)。 四 1982年离休后,陈靖没在家侍花弄草,安享清闲,而是依旧满怀激情。他说:“生命旅途有驿站,精神之舟无码头。”1985年,年近七旬的他决定重走长征路。他向组织表示:“我在征途中如遇意外,就像当年红军那样就地掩埋,家人不得有异议。” 1986年,陈靖携妻子翟羽佳以及几位年轻人踏上征程。漫漫长路绝非坦途。一次在巴塘东山,海拔4200米,车突然陷进雪沼,靠后面过路车的帮助,他们才脱离险境;还有一次,秦岭南麓塌方,他们只好背起行李,徒步绕行。在武陵山区,陈靖摔伤,致左腿踝骨粉碎性骨折,连夜去医院打石膏。医生劝他暂缓“长征”,他执意又踏上征程。在扎浪雪山上,他迎来自己70岁寿辰,并以乐观主义精神写下豪迈词句:“跃上四千七百米,饱览长天,环视长天,人生几回得此观。” 从瑞金出发,陈靖花了3年时间,经过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湖南、湖北、贵州、云南、四川、西藏、青海、甘肃、新疆、宁夏、陕西、河南、安徽共17个省、自治区,沿途采访拍摄,收集革命老区历史和现状资料,写下74篇重走长征路随笔、200多首诗歌。照片里,他身穿旧军装在窑洞前、碾子旁,与乡亲们聊天;在大渡河边,与老船工合影;蹲在地上,手捧大碗吃饭;与少数民族地区的孩子们在一起欢笑。陈靖在一群小学生的簇拥下有感而发:“当年草原万籁无鸟鸣,如今藏羌回汉读书声。” 2002年初,一生都在征途中的陈靖不幸病倒住院。我去看望时,他说:“希望再给我5年时间,将手中的事情干完。”同年10月30日,陈靖去世。他求真求实、关怀现实的精神,永远鼓舞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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