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茂琦谈翔宇 一 在塔台的讲评室里，刚分到队里的歼击机飞行员们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大队长步佳文对他们的首次飞行训练进行讲评。 技术欠佳的新飞行员难免有些紧张，不时地望向窗外。飞行训练结束后，机场内依旧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各种加油、充电车辆来来往往，机务人员在试车场试车，发动机的喧嚣此起彼伏，不时还会盖过大队长讲评的声音，以至于他必须提高音量，使得屋内的氛围显得更加严肃。 大队长平时跟大家相处得很融洽，说话时脸上常挂着笑容，那双不算大的眼睛也随之弯成细细一道缝，浑身散发着阳光和自信。但一聊到飞行，这位大队长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沉稳。 在大家眼里，大队长算是公认的“老飞”，至今保持着所在部队的许多纪录：在同批战友中第一个单飞、第一个完成三代机改装、第一个担负战备值班、第一个驾驶单机辗转数千公里在高原机场降落，成为所在部队最年轻的飞行大队大队长，并于今年获评“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 在空中，坐在后舱的步佳文既是示范立标的“领航员”，又是冷静剖析的“观察员”。在地面，他则是尖锐犀利的“提问者”。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机转弯”“如果告警响起，你有没有备份方案”……飞行讲评中，他不断就规程、装备操作向新飞行员们提问。 坐在前排的李辰，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盯着步佳文。轮到他时，步佳文肯定了他的整个飞行动作。李辰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而讲评彦青时，步佳文还表扬了一句——“飞得不错，特情也按手册进行了处置”。彦青听后，只是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欣喜，反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二 一个月前，拿到这一批刚毕业飞行员的档案时，步佳文原本对各项成绩名列前茅的李辰寄予厚望。但第一次飞模拟机，李辰竟然连续出了几个纰漏。不用问，一看就是飞行准备太过粗疏。倒是成绩并不突出的彦青，飞行动作还算精准，给步佳文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时步佳文面色一沉，指出李辰与其他人相比，还存在明显差距。李辰的傲气一下子泄掉了。又认真练习了几天，李辰再飞模拟机时动作完成得十分出色。步佳文本来想夸他两句，可觉察到他一脸难掩的得意，立时又决定给他出个并联的复杂特情。步佳文知道，这种特情他应对不了，唯有经验老到的“老飞”才能化解。果然，李辰脸上的笑容骤然退去。 其实，对于新飞行员而言，能坚持下来就说明他们的各方面素质不错，不然在这千锤百炼中早就被淘汰了。但是步佳文知道，练飞行真不能松劲儿，啥时候都得保持在学校学习飞行的劲头。 在这批新飞行员里，李辰聪明灵活，但缺乏强烈的钻研劲头。彦青则好学善思，生活中却与人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大伙儿聊天时，他总坐在一旁静静聆听，脸上偶尔浮现淡淡的笑容。 那天，首次飞行讲评结束，新飞行员们正要离开，彦青却主动走到步佳文面前，询问自己空中特情处置是否真的完全合格。步佳文明白，任何一个飞行员，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彦青也是。他看到了彦青的努力，同时也意识到他缺乏信心。特情处置时，虽然彦青按照手册进行了处置，但步佳文还是觉察到了他的犹豫和不确定。对于歼击机飞行员而言，冷静快速的决断能力是必须具备的。 步佳文觉得，此时，对他的认可也许比任何技术讲解更重要。 飞行大队虽说是政委主抓政治工作，但作为大队长，步佳文身上也肩负着重要的责任，尤其是飞行现场的经常性思想工作，要求的是快、准、稳，及时发现，马上解决！所以，搞清楚飞行员发生问题背后的思想原因，跟上去做好工作，也是一个大队长必须具备的本事。 三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步佳文更加注意观察这些年轻的飞行员。 一天晚上，步佳文返回营区，看到学习室的灯光还亮着。他推开门，看到彦青正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似乎在凝神思考某个飞行动作。那一幕，让步佳文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自己也不是同批飞行员里最优秀的，只能做最用功的那一个。于是，他总是加班加点学习，非得熬到最后一个关灯离开。 步佳文没有走进去打扰他，而是等到周日大扫除，有意让彦青跟自己一组。两人边干边聊，步佳文还特意讲几个笑话来缓和气氛。欢声笑语间，多日飞行训练积压的疲惫感，仿佛也被清扫一空。 飞行员的培训安排得很紧张。除了理论学习以外，新飞行员要在这里学习地面操纵、起飞降落、尾旋改出、特技飞行和不可或缺的紧急处理程序，最后通过考核，完成单飞，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歼击机飞行员。 这期间，飞行员的飞行数据被训练平台完整采集、系统归档。每次复盘讲评，战术动作的优劣都能通过数据直观呈现，飞得好坏一目了然，进步变得清晰可见，同样短板也无处隐藏。 新飞行员在训练初期，总要经历一个飞行技术水平不稳定的阶段，就像新手司机脱离教练严格管控，独自上路时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李辰的飞行数据隔三岔五就引发飞行安全告警。 在一次飞行讲评会上，步佳文先让李辰自己分析原因。有着十几年飞行经验的步佳文深知，只有飞行员自己才能说清楚天上的情况。如果是规程上的问题，步佳文绝不会批评他，而是耐心地给他讲解。 李辰沉默了良久，慢慢说了一句：“是我错了，没有好好进行准备。”可以看出，李辰所有的傲气全都没有了。 步佳文严厉地批评了他。他明白，有的人是响鼓不用重槌，但对李辰来讲不一样，必须让他真正认识到错在什么地方，不能不痛不痒说几句。 李辰在他面前站得笔直，低着头面红耳赤。 不过，飞行员的世界里，一是一，二是二，因为飞行训练挨了一顿批评很正常，从来没有人记仇。傍晚，步佳文又约着李辰打球，两人一副亲兄弟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步佳文在篮球馆里没有看到彦青，他猜彦青可能又去学习室学习去了。夜里，步佳文把彦青带到篮球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点亮。他语重心长地跟彦青说，一个人飞得再好，也只能照顾到一小块空域，就像这束光只能照亮眼前；可实战中的空域并不小，就像这个篮球馆，靠一个人、一束光，根本照不亮全场。只有大家手里的灯都亮起来，互相补盲区、搭配好，才能把整片场地照亮，这就是体系作战、团队作战。融入团队，也是你必须要用功的地方。 彦青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李辰也有了明显转变。每次升空前，他都会把空中要飞的动作，认真地在模拟机上反复练习。有时他还叫彦青一块帮忙研究，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彦青也有了改变，每次讲评他都主动发言，文体活动也积极参与…… 这批新飞行员终于迎来了改装考核。李辰和彦青搭档执行战术课目。开机、滑出、起飞、集合、爬高、改平，李辰突防果断，彦青掩护到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们顺利通过单飞考核，具备了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 担任大队长以来，步佳文已经培养出50多位成熟的飞行员。每批新飞行员报到后，都想知道队里领导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也听到了那句在大队里流传很广的话——大队长是真正托举大家成长的“老飞”。 （李辰、彦青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