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种碑,没有碑文,只是一根木棍或者几根树枝。但在木棍、树枝旁边,长眠着牺牲的红军指战员。于是,这种碑有了一个悲壮的名字:“拐棍碑”。在当年红军走过的茫茫草地上,“拐棍碑”一路蜿蜒……
我第一次听说“拐棍碑”,是在杨得志的回忆中:“同志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我们只好把牺牲的同志掩埋起来。可是草地全是烂泥,挖坑很困难……我们就折一根树枝,插在牺牲同志的旁边,作为标记。”杨得志17岁参加革命,身经百战,不惧生死,但每次提起“拐棍碑”,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红军老战士康立泽也曾回忆,看到一路蜿蜒的“拐棍碑”,路过的战友都会主动放慢脚步,宁愿多绕几步路,也不忍心从这些插着拐棍的地方踩过去。
枯枝静静地立在沼泽中,无声地诉说着红军的坚定与忠诚。随着对长征历史的不断学习,“拐棍碑”的故事让我深受震撼和洗礼。“走出去,一定走出去!”这是许多红军指战员牺牲前留下的嘱托。他们没有走出草地,没有看到新中国的曙光,却用血肉之躯为后来者指引了胜利的方向。
在红军老战士萧思明的回忆文章中,我也看到过他对“拐棍碑”的记述。长征途中,萧思明担任红一团侦察参谋。他回忆道:“挥泪掩埋牺牲的战友时,我们在草地上找不到一块做墓碑的石头……想到这些战友将默默地长眠于草地,想到他们从枪林弹雨中突围出来,牺牲在这荒无人烟的草地里,连名字也不能留下的时候,我们心里都不是个滋味。这当口,杨得志团长想出一个主意。他让我们将烈士的拐棍找来,在上面刻好烈士的名字,立在遗体前面,这才使烈士有了‘墓碑’。我们知道,一根根用树枝做的拐棍在茫茫草地存不了多久,但这些简单而奇特的‘拐棍碑’深深地刻在我们活下来的红军官兵心里。”
“拐棍碑”,安葬的是身躯,树起的是信仰。张子意曾先后担任红六军团、红二军团和红二方面军政治部主任。他在回忆长征时曾写道:“我们是踏着同志们的血迹前进的,我们是跨过同志们的尸体前进的;我们也时刻准备着:让同志们踏着自己的血迹前进,让同志们踏着自己的尸体前进。”
沼泽可以腐朽木碑,时光却无法磨平历史。过草地期间牺牲的很多红军指战员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墓碑,但他们在绝境中展现出的顽强意志,凝成永恒的精神丰碑。
二
红军老战士萧锋在《长征日记》中留下这样的文字:
“最讨厌的是草地的烂泥潭,远看像一堆水草,人和骡马走过去,一不小心,掉进去就越陷越深,救都救不出来。侦察连六班班长崔华义同志,江西黎川县人,25岁,陷入了泥潭,我们收容队十多个同志千方百计地抢救(却)无效。崔班长为革命牺牲了……”
“侦察连三排战士张伍才,福建人,25岁,刚进草地时,是尖刀班的开路先锋,昨日掉队,饿得头晕眼花,半夜追赶队伍时,陷在烂泥潭里,无法出来,光荣牺牲……”
在中国美术馆,画作《寂静的草地》让我几度泪目。画面上,没有硝烟、没有呐喊,只有一匹老马静静地站立在沼泽前,泥潭中的一顶红军帽格外醒目,显然是一名红军战士刚刚在这里牺牲。静静的水面,苍茫的原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红军的坚韧在“寂静”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我的内心却掀动着阵阵波澜,是啊,没有他们的牺牲,哪有如今的宁静。
去过四川班佑河的人,大都记得河畔那座“中国工农红军班佑烈士纪念碑”,这是为纪念数百名红军烈士而建。纪念碑台座碑文镌刻着王平(长征过草地时任红三军第十一团政治委员)回忆录里的一段文字:
“红三军在草地里走了整整7天,终于进到班佑。我们红十一团过了班佑河,已经走出70多里,彭德怀军长对我说,班佑河那边还有几百人没有过来,命令我带一个营返回去接他们过河。刚过草地再返回几十里,接应那么多掉队的人,谈何容易。我带着一个营往回走,大家疲惫得抬不动腿。走到河滩上,我用望远镜向河对岸观察,那边河滩上坐着至少有七八百人。我先带通信员和侦察员涉水过去看看情况。一看,哎呀!他们都静静地背靠背坐着,一动不动,我逐个察看,全都没气了。我默默地看着这悲壮的场面,泪水夺眶而出。多好的同志啊,他们一步一摇地爬出了草地,却没能坚持走过班佑河。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悲伤的草地记忆,成了王平心中永远的痛。长眠于此的红军烈士,以生命凝聚起信仰之光。
三
红军老战士张步兴生前曾讲述过草地时的悲壮一幕。途中,他看到一名女战士不幸陷入沼泽泥潭,赶紧伸手奋力拉扯,试图将战友救出。然而,沼泽吸力巨大,两人越陷越深。女战士意识到已无生还希望,使劲推开张步兴的手,喊道:“快放手,快松手!”在泥水即将淹没头顶的最后时刻,她留下了让张步兴永远难忘的一句话:“祝你幸福,顺利到达目的地!”
“祝你幸福,顺利到达目的地”,这不仅是战友间的临终嘱托,更是红军战士面对死亡时,对革命胜利最坚定的信念。
“牛皮腰带三尺长,草地荒原好干粮。开水煮来别有味,野火烧熟分外香。一段用来煮野菜,一段用来熬鲜汤。有汤有菜花样多,留下一段战友尝。”这是当年红军广为传唱的《牛皮腰带歌》,短短几句歌词,生动再现了红军指战员过草地时的艰苦经历、乐观精神和战友情谊。
红军老战士索心忠曾回忆说:“长征中最难的就是过草地,原因是没有吃的。”为了战胜饥饿,尽快走出草地,他们只能吃野菜、草根、树皮,最后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只能吃自己的皮腰带。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他们依然保持高昂的斗志,以苦为乐、积极向上。晚上睡觉时,没有铺盖,有的战士就开玩笑说:“过雪山,我们是顶天立地;过草地,我们又是铺天盖地。我们不愧是天地的主人。”还有一些老战士回忆,过草地遇到冰雹时,他们用洗脸盆顶在头上,把冰雹撞击声当作音乐。
正如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所评价的那样:“冒险、探索、发现、勇气和胆怯、胜利和狂喜、艰难困苦、英勇牺牲、忠心耿耿,这些千千万万青年人的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像一把火焰,贯穿着这一切。”这把“火焰”,穿越雪山草地,穿越隘口天险,引领这支军队取得长征胜利,直至最后克服千难万险取得革命胜利。“拐棍碑”,当年成为后续队伍走出沼泽、走向胜利的无声路标,如今也指引着我们走向远方、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