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山横绝,万仞壁立。甘肃省迭部县的群山挤逼出一道狭谷,腊子河裹挟着雪山融冰的寒气,在嶙峋黑石间奔涌咆哮。斧劈一般的崖壁相向对峙,仰首只见一线长天,云霭在陡岩半腰盘旋沉浮。
这便是自古有“川甘锁钥、陇蜀咽喉”之称的腊子口。
百丈危崖扼住唯一通道,谷底激流轰鸣不息,仿佛千年未歇的战鼓。岩壁上深浅斑驳的弹痕嵌在青石之中,风雨冲刷90余载,依旧清晰可辨,无声镌刻着1935年秋的铁血鏖战。不远处,腊子口战役纪念馆静立青山绿水之间,以沉静的姿态收纳战火记忆。在这里,一段绝境破局的长征史诗徐徐铺展,留下“腊子口上降神兵”的不朽吟唱。
1935年9月,北上红军走出茫茫松潘草地,腊子口天险横亘眼前。国民党军新编第十四师鲁大昌部凭险布防,桥头碉堡林立,机枪火力死死封锁独木桥。数十万敌军紧追不舍,身后草地已是绝路。倘若腊子口不能攻克,红军便会困死在雪山草地之间,北上抗日的战略目标将化为泡影。生死存亡关头,中革军委下达攻坚命令,将打开北上通道的重任交给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团长黄开湘、政治委员杨成武率领这支开路先锋,直面这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雄关。
9月16日午后,攻坚战斗打响。峡谷逼仄,大部队难以展开,重火器无从施展,整座隘口仅有一座独木桥连通南北。守敌依托碉堡构筑交叉火网,密集子弹与雨点般的手榴弹死死封锁桥面。红军数次正面突击,都被凶猛火力压回,伤亡人数不断增加。久攻不下之际,团指挥员抵近前沿勘察,冷静研判敌情,识破敌军防御软肋:守敌一味迷信绝壁天险,重兵尽数集中于隘口正面,两侧崖顶疏于设防,桥头碉堡没有顶盖。倘若有人攀上右侧绝壁,从崖顶向下打击,便可直捣敌核心工事。
夜色沉沉,山风凛冽,腊子河涛声阵阵,如战鼓轰鸣。部队迅速敲定“正面牵制、侧翼迂回、上下夹击、夜战破敌”的决胜之策。杨成武率连队坚守正面阵地,组织突击小队轮番佯攻,持续袭扰敌军,牢牢牵制正面火力,让守敌全程紧绷、疲于应对;黄开湘带领主力连队,隐蔽迂回至右侧绝壁之下,筹划攀岩突袭、敌后破袭。
百丈悬崖垂直陡峭,崖壁光滑,无路可攀,夜色中更显凶险,常人望之胆寒。危急时刻,苗族小战士“云贵川”挺身而出。常年在深山采药狩猎的他熟悉峭壁攀爬,手握带铁钩的长杆,钩住崖缝树木,孤身向崖顶攀登。铁钩咬进石缝的刹那,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他一点点向上挪动,终于登上崖顶,在漆黑绝壁之上踏出一条生命通道。随后放下由绑腿连结拧成的绳索,接应百余名官兵陆续登顶。一颗白色信号弹划破沉沉夜幕——迂回部队已成功抵达敌后高地。
9月17日凌晨,3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总攻正式打响。潜伏崖顶的红军居高临下,将手榴弹投向没有顶盖的敌碉堡,爆炸火光撕裂暗夜。敌军突遭后方重击,阵脚大乱。正面突击队员抓住战机猛攻独木桥,潜伏桥底的勇士翻身上桥,挥舞大刀与敌人展开白刃格斗。守敌防线瞬间崩塌,仓皇溃逃。
拂晓时分,晨光穿透峡谷云雾,红四团勇士彻底攻克腊子口天险。这场山地奇袭,粉碎了国民党军困死红军的图谋,打通北上陕甘的咽喉要道,成为长征途中以智取胜、以勇破险的经典战例。
战后回望浴血鏖战的峡谷关山,杨成武挥笔写下掷地有声的诗句:“腊子居川陕,英雄克此关。为开前进路,何惜血流干。”
彼时,杨成武年仅21岁。身为红四团政治委员,他见证天险之峻、战局之险,目睹战友前仆后继、浴血冲锋,以血肉之躯击穿绝境、踏平关山。这首《突破天险腊子口》不事雕琢,无华丽辞藻,字字取自战地,句句饱含铁血担当。腊子口是横亘长征路上的生死雄关,年轻的红军勇士凭着钢铁意志攻克此关、冲破封锁。“为开前进路”,点明红军北上抗日、救亡图存的坚定志向,所有牺牲都不是无谓血战,而是为苦难深重的民族求索一条生路;“何惜血流干”,尽显红军勇士为信仰义无反顾、甘愿奉献一切的牺牲精神。短短20个字,质朴刚毅,铿锵豪迈,承载着开路先锋向死而生的英雄气概,是红军勇士最纯粹、最赤诚的精神写照。
同样亲历腊子口之战的萧华,有感于这场攻坚战的艰险与壮烈,以开阔雄浑的笔调写下《突破腊子口》一诗:“峭峰插云一线天,陇蜀千嶂峡道连。秋风夜雨腊河吼,关险防固敌凶顽。绝壁巉岩挡不住,神兵飞下万重山。横扫白军葬深谷,征师高歌进陕甘。”
全诗层层递进、气势磅礴,开篇4句描摹战场环境,峭峰凌云、一线通天,连绵群山锁住陇蜀通道,秋风夜雨之中腊子河咆哮奔涌,敌人凭借坚固工事负隅顽抗,层层渲染绝境之下的严峻态势。而后笔锋陡转、气势升腾,精准抓住此战最震撼的奇袭一幕——再高的山崖、再险的关隘,也挡不住红军勇士前进的脚步。收尾两句描写红军勇士横扫顽敌,彻底摆脱敌军围追堵截,铁流高歌向陕甘挺进,道尽腊子口一战举足轻重的战略价值。整首诗情景交融,险境与壮志交织,既是战场纪实,也是一曲礼赞红军智勇与胆魄的英雄颂歌。
“腊子口上降神兵,百丈悬崖当云梯。”这是萧华后来创作的《长征组歌》中《到吴起镇》篇章里的名句,文字凝练传神,饱含革命浪漫主义色彩,定格了腊子口战役最惊心动魄的瞬间。所谓神兵,从来不是天降神力,而是绝境之中敢于拼死破险、善于出奇制胜的红军勇士。他们以绝壁为梯,硬是在百丈悬崖踏出一条胜战之路,把红军踏破天险、智勇闯关的壮举,永久镌刻进厚重的红色记忆。
“英勇红军世无双,踏破千山万水长。雪山草地任飞越,寒暑饥乏无阻挡。冲破天险腊子口,歼灭顽敌鲁大昌。铁流两万五千里,挺进陕甘为救亡。”这是欧阳文《长征》组诗中的一首,立足红军长征宏大视野,用诗句标定腊子口战役的历史坐标。
欧阳文是长征途中随军转战的政工干部,亲历红军万里征程的风霜磨难,深谙每一场硬仗的战略意义。这首诗铺展出气魄恢宏的长征画卷:红军翻越皑皑雪山、跋涉茫茫草地,直面寒暑更迭、饥寒交迫的极致考验,纵使前路遍布千难万险,依旧步履坚定、一往无前。冲破天险腊子口,是北上红军长征后期极具转折意义的关键一战。这场胜利,不仅是一次山地攻坚的战术大捷,更打通了红军北上落脚陕北、竖起抗日大旗的战略通道。诗作深刻诠释:红军浴血突破腊子口,从来不只为突围求生,更为家国救亡、民族存续。铁流万里,征途漫漫,而初心不改、使命不移。
时光流转,硝烟远去。当年炮火连天的峡谷,早已换了人间。平整的柏油公路沿峡谷铺展,现代化大桥横跨腊子河。藏乡村落静卧青山,屋舍整洁,草木葱茏。游人沿山路缓步走入纪念馆,锈蚀的步枪、残缺的手榴弹、磨损的干粮袋、泛黄的作战草图,一件件文物无声诉说着那场破险鏖战。纪念碑屹立隘口,庄严肃穆,静静守望这片浸染热血的山谷。山风穿峡,松涛阵阵,仿佛回响着当年红军胜利的歌声。
盛世安澜非天赐,铁血先驱铸山河。腊子口之险,险在千仞绝壁、一夫当关的峭拔山势,更险在敌军合围、身陷绝境的至暗时刻;腊子口之胜,胜在敢于亮剑、舍生忘死的血性,胜在明察战机、出奇制胜的谋略,更胜在骨血之中矢志不渝的信仰。以非凡的智慧和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淬炼出的长征精神,已熔铸进人民军队血脉,历经岁月洗礼,生生不息。
关山如黛,征途如虹。强国强军新征程上,仍有新的“腊子口”待攻克,新的“娄山关”待逾越。我们当以先辈为镜、以历史为炬,传承“何惜血流干”的牺牲品格,赓续“神兵破万难”的斗争风骨,以初心赴使命、以铁血护山河,让长征英雄壮歌永远激荡壮阔征程、响彻华夏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