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科学院
行吟长征路
发布时间:2026-10-19 来源:解放军报 12版
分享:
■黄亚洲 一 那是哪一个夜晚,一盏油灯,在中国江西瑞金的哪一座瓦檐下,点亮了智慧、点亮了思想的导火索?你或许应当明白,这根导火索,连着一座火山的根部。 苏区即将喷发。中国的火焰要向西北流动,以岩浆的形态。 而我们知道,岩浆,是一个以忍耐著称的民族最后的表达方式。 这是土地和天空的更新。不能让蒋介石的四道封锁线,扎紧革命的主动脉,让中国,在江西失血。 把银圆和药品分到各军团;储存草鞋,储存草一样顽强的生命力;把妇女编队;所有的文件,现在都由扁担装订。 这是一股洪流的奔涌突围。由于摩擦,这个巨大的板块,将溅起火星或者太阳。 一些山峰注定要被撞开,一些江河注定要蒸发。火山灰将以硝烟的姿态,令全世界的报章持续咳嗽,而在那些报纸的报眼里,将流出中国西部所有的大河。 这是穿草鞋的“马克思”,在中国走路。他曾经在欧洲徘徊。现在,他把出发点,定在了江西。 毛泽东也被抬上担架,他正在病中。我们知道,最初的那盏油灯不属于他,但是随着与滚滚岩浆一起奔流,他也将持续地低沉地发出一座火山的全部轰鸣,以他地地道道的、开满辣椒花的中国湖南方言。 二 也许是夜幕与夜幕没有拼接仔细,一条拉链拉开缝隙,星星点点地透出光亮。 把头颅举成火焰,同时,双脚如钟摆的人,都是勇士。之所以要赶夜路,是因为国家的事情急了,不能不从昨天的落日,取走一些火焰。 国家的事情急了,必须,举起火把赶路。 现在,八角帽上所有的红星,都在他们头顶上方,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现在,他们双脚摆动,火焰正在通过他们的手臂,直抵心脏,而我相信,只有内心深处的火焰,才能使一个民族,最终迎来曙光。 一个渡口在等着,一座危桥在等着,一章故事在等着,一部史诗的最后一句,在破晓之前的针脚处,等着! 三 ——你还小,孩子,只比步枪高出半个头。 ——叔叔,我要跟你们走。我没了阿爸,没了阿妈,没了伯伯,没了舅舅。没了豆荚子,我是一粒苦豆豆。我为地主老财放牛,可是,屁股上挨鞭子的,总不是牛。 别嫌我小,叔叔。开饭的时候,我可以排在最后,我吃最后一口。 正因为小,我可以缩成一颗子弹。叔叔,你们手指一扣,我就飞在最前头。我为大家报仇之后,你们,再为我报仇! 叔叔,我一定要跟你们走。今天,我已经浑身长脚;我身体里,集合了一大群牛。 我知道我小,叔叔,我哪怕再小,小成一滴眼泪,也要跟大河一起哗哗流!我憋不住了,叔叔,我要冲开一切石头! 红军叔叔,千万带我走。我知道我小,虚岁才12。可是,我知道,只要你们让我戴上一颗红星,天下的苦孩子见了我,都像见到了天上的北斗。 四 每个士兵可以挖两只红薯!每个士兵,只准挖两只红薯! 吴焕先政委下达这道命令之后,便知道,他有望突破封锁线了;他的所有将士的饥胃,一刻钟后,都会具有红薯的形状。 这位红二十五军政委一边啃红薯,一边脱下军衣,他说:必须包上一堆银圆,埋入红薯地。挂在我们腰边的手榴弹,在百姓面前,应该是秤砣。 老乡们后来使唤锄耙的时候,铁齿忽然就咬着了银圆。这时候,老乡们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老乡们说:喔唷,喔唷,喔唷! 后来,银圆逢水发芽,就吐出了绿叶和藤蔓。老乡们知道,这根藤蔓,后来就一直爬伸到了延安,接着又爬伸到了北京,但是这根藤蔓最初的根系,老乡们尤其知道,出在哪里。 五 不要说川北巴西村的磁场呈现混乱。巴西村依旧安宁。牦牛粪冒出青烟,一朵朵白蘑菇刚钻出草地。红军的指北针之所以颤抖不定,是由于张国焘的心脏,正在发生磁暴。 毛泽东不再挽留,只把目光坚定地投向北方。他像一位洞穿棋局的棋手,已然看到了结局:南下不过是一时的迷途,他们终究会回来的。 哦,北方,辽阔的北方,那里的大雪,将填充中国革命厚实的棉衣! 若要南下,亲爱的同志,南方的滞重的峻岭和河流,将会以脚镯的形态跟随你们,在暮色和瘴气之间,叮当作响。 红军的新旗帜已经飘扬: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指北针,藏在毛泽东宽大的衣袖中。 一年以后,南下的红军果然又回来了,焦黑的旗,疲惫的脚,又走过这个安静的村庄。他们甚至看见,这时候,点燃的牦牛粪热烟缭绕,仿佛成了烽火台,一座连一座,直指北方! 所有的智慧、思想,所有的生存、呼吸、命运,有时候,就是两个字:方向! 方向并不复杂。有时候,一颗星、一盏灯、一只扬起的袖管,你都可以从中读到革命的方向。 六 我用枪的嗓音喊叫,用手榴弹的姿势舞蹈。如果敌人不再是追兵而是大河,我就用脚步织就横向的铁索。 子弹带斜背在胸前,这是一场战争的全部声响,而那把绝不离身的大刀,是我长在背上的脊骨。如果我举着火把走路,那就是中国有一条山脉,需要在夜间耸动;如果我嚼的是生涩的青稞,那就是全中国的庄稼,都在苦候季节。 由于祖国始终在我胸中蛰伏,我的枪口会持续不断地吐出惊蛰、清明、大暑和白露。 每临黑夜,我都会把军衣上褴褛的布条、空弹匣、伤口新长的肉芽、饥饿的胃,叫拢在一起,开个民主生活会。我每次都提倡畅所欲言,关于疼痛,关于坚持,关于胜利! 我时刻准备让军号与雷电同时响起。这样,我将立即把行军改成冲锋。是的,我的手,将始终攥成拳头。这是一个士兵的标准动作;曾经,在党旗下,它就是这个形状!
相关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