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可建崔志勇
1944年入夏后,冀中平原的麦子黄了。金灿灿的麦浪铺到滹沱河边,风一吹,沙沙作响。
赵家庄村外,1000多亩麦子快熟了。赵麦儿蹲在地头,掐穗一搓,麦粒饱满。
地头站着伪军中队长贾福成和日军小队长山田。贾福成拔了一穗递过去,山田捻了捻:“1000多亩,收成少说1000石。”他把麦穗一扔,“3天后皇军来监收,每户收完后交八成。不交的,烧房、杀人。”两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赵麦儿指甲掐进掌心,转身往村里跑。
赵保成正劈柴,听女儿说完,斧头停住:“八成?800石……100多户,交了还吃啥?”
“不能交。”赵麦儿说,“抢收。3天将收的粮藏起来,剩下的烧了。”
“烧?”
“夏天地里常起野火。去年杨各庄就起过。装作野火,谁也看不出。”
当天夜里,赵麦儿挨家挨户敲门。男人们蹲在灶前抽旱烟,女人们抱着孩子坐炕沿。赵麦儿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响。
老倔叔磕了磕烟袋:“麦儿,你就说咋干。”
“今晚动手。麦子不留地里,不进场院,直接送滹沱河沿的干沟子。收不完的一把火烧了。野火年年有,谁也挑不出毛病。”
一个后生站起来:“干!”男人们起身回家拿镰刀,女人们把孩子塞给婆婆,跟着往外走。
月亮爬上东岗坡,川地里全是人。男人弯腰割,女人跟后捆,半大孩子一趟趟往河沿扛。镰刀“唰唰”作响,没人说话。
第三天傍晚,老倔叔咧嘴一笑:“收了800多石,够吃一冬,还能往南边送一些。”
赵麦儿站在土坎上往下看。由于时间太紧,他们只拣熟透的穗子抢,顾不上齐整。如今,麦茬高低不齐,好些青些的麦秆还立着。
火是半夜点起来的。赵麦儿带着人在地里四角同时点火。风助火势,麦茬子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蹿得比人高,浓烟遮住了月亮。
老倔叔心疼得直跺脚:“造孽啊!”
“倔叔,”赵麦儿盯着火光说,“麦子烧了还能种。粮食绝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第四天一早,山田和贾福成带着30多个日伪军包围了赵家庄。眼前一片焦黑,打谷场空空荡荡。山田一巴掌抽在贾福成脸上。贾福成捂脸冲庄上吼:“赵保成!滚出来!”
赵保成声音打颤:“太君,昨天夜里起了野火,麦子全烧了……”
一个矮胖伪军从焦黑麦茬里捡起半根木头一闻,脸色骤变,凑到贾福成耳边。贾福成接过一闻——桐油和煤油味。“太君,这是有人浇了油故意点的!”
山田一挥手:“把全村人集合!”
日伪军涌进村子,把男女老少赶到打谷场上。近300口人黑压压的一片,被枪口逼着瑟瑟发抖。
山田手按指挥刀:“谁放的火?谁藏的粮食?不说,统统死!”
“是我!”赵麦儿猛地站起来。赵保成拽她衣角,被她挣开。“火是我放的,粮食也是我藏的。跟他们没关系。”
山田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他朝贾福成抬下巴。贾福成上前,从赵麦儿身后抓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绳子套住男孩脖子,另一头拽在贾福成手里。“粮食藏哪儿?不说——”他手上用力,孩子憋得满脸通红,却不哭。
老倔叔从人群里扑出来挡在孩子前面。贾福成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机枪、手榴弹从南面土岗炸开。
“游击队来了!”日伪军炸了窝,抱头乱窜。贾福成丢开绳子,朝赵麦儿开了两枪,子弹擦着她肩膀飞过。山田拔出指挥刀吼叫,游击队的火力压得日伪军抬不起头。赵麦儿趁乱拉着男孩钻进人群。土岗上,几十个着灰军装的战士端着枪往下冲。
不到一刻钟,日伪军死的死、跑的跑。山田被两个伪军架着逃进东边枣树林。贾福成丢了一只鞋,光脚跑在最后。
游击队队长大步走过来。他紧握赵麦儿的手:“老倔叔前两天托人送信,我们收到信儿,赶紧赶路过来……你们冒的风险太大了。”
赵麦儿回头看看焦黑的土地,又看看角落里受伤不轻的老倔叔,眼眶一红:“粮食在滹沱河沿里。乡亲们商量好了,拿出400石,给同志们。”
当晚,游击队在村里住了一夜。战士们帮村民修好被砸坏的门窗,把缴获的十来条枪留给了庄上的民兵。
赵保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啃着啃着就哭:“麦儿,你今天差点——”
“爹,游击队来了,粮食保住了,人也没事。”
老倔叔被人抬回家,躺在床上龇着牙喊胸口疼,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我一个老头子,换回来几百石粮,划算!”
游击队用那400石麦子做军粮,打了好几个胜仗。据点里的日伪军再也不敢轻易下乡抢粮了。
第二年开春后,赵麦儿站在山梁上往下看,焦黑的土地已泛新绿。春风一吹,麦苗又钻出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