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起一片天 - 解放军报

■张磊峰 　　一 　　西藏军区某陆航旅飞行员苏卫龙是新疆博乐人，给人感觉很硬朗，如同西北边陲戈壁滩上的石头，历经风吹日晒却稳稳当当。 　　苏卫龙的名字是他父亲起的。父亲在博乐本地工作，话不多，对于给儿子起名“卫龙”，他说不上来有什么讲究，只觉得这名字听着响亮。苏卫龙高中时赶上空军招飞，文化课成绩达标，体能测试也顺利通过了，觉得“能飞就好”。结果一进军校，才发现成为一名飞行员，跟自己预想的很不一样。“军校那几年，就有人被淘汰。我那会儿就一个念头，分到哪儿就去哪儿。” 　　毕业后，苏卫龙分到高原部队。 　　前年，经家人介绍，他认识了汪祖儿。相亲见面是在博乐一家饭馆。那时他刚下高原，人晒得黑，坐下来便把自己的情况细细告诉她：自己的工作性质可能导致两人聚少离多，工作的保密要求决定了有些事在家里也不能说。 　　汪祖儿后来回忆，第一次见他，觉得这个人眼睛很亮，讲话不急不缓，很是沉稳。那顿饭她没怎么接话，听完后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替你守着后方，等你回来。” 　　苏卫龙说起这段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就那一句话，我就觉得，那个人就是她了。” 　　刚谈恋爱那阵子，汪祖儿也委屈过：自己的爱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只见两三次，有时确实有些难受。苏卫龙没有回避，反复对汪祖儿讲：“我会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但战位我放不下。” 　　大概半年后，有一回，苏卫龙执行一个长航时任务，“失联”近一周，回来一看手机，汪祖儿发来了好几条语音，没有埋怨，只告诉他：“你干的是该干的事，我替你高兴，也觉得光荣。” 　　苏卫龙话不多，心思却很细腻。两个人一起散步，他习惯走外边有车来的那一侧。汪祖儿怀孕后，孕妇专用安全带怎么用、妊娠油怎么抹、婴儿用品怎么挑，他比她还上心。“我功课做得比她多。”苏卫龙说。两家人都是回族，每逢开斋节和古尔邦节，他都会按传统给老丈人家买一只羊。老丈人看在眼里，逢人就夸女婿实在。有时汪祖儿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急不躁，一条一条为她分析。“跟他在一起，心里踏实。”汪祖儿这样说。 　　苏卫龙出差多，汪祖儿就为他单独准备了一个便携洗漱包——压缩毛巾、牙刷牙膏、剃须刀、便携护肤品……一样样码放整齐，搁在营区宿舍柜子里。他接到命令拎上包就能走，不用再翻箱倒柜。 　　两个人的日子，就这样在互相理解、互相关心的过程中细水长流地过着。 　　二 　　8月26日，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吉隆县突发泥石流灾害。面对紧急灾情，苏卫龙和另外几名战友，主动请缨奔赴救援一线。 　　吉隆的雨下了一夜又一夜。苏卫龙每天待命，时时查看天气。高原气象瞬息万变，峡谷里的云说来就来。有时候他刚做好起飞准备，一片浓云就压过来，能见度骤降，只能撤回机棚。 　　8月29日13时30分许，飞行窗口终于出现。他和战友双机编队满载食物、药品及救援工具，紧急飞往核心受灾区域。飞越危险山谷时，编队采用协同战术：单机进入山谷，另一架在山口盘旋值守，实时监测天气。 　　苏卫龙的左手始终没离开油门杆，右手稳稳把住驾驶杆。山谷两侧陡壁飞速向后掠去，他瞥了一眼高度表，又抬头看向前方——一块刚刚被雨水冲松的巨石从左侧山坡滚落。他轻拉驾驶杆，提升高度，机腹贴着滚石上方掠过。后排的机械师倒吸一口气，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飞。 　　15时许，编队抵达预定空域，顺利空投棉被、大衣、食品、消毒液等救援物资。那些白色的降落伞在灰暗的天色里一朵朵绽开，缓慢地落在被泥石流撕开的土地上。他绕着空投区域盘旋了一圈，确认每一顶降落伞都准确落地，才调转航向返程。 　　救灾间隙，他偶尔会想，明年1月，汪祖儿腹中的孩子就要降生了。而他此刻在高原上飞过的每一条航线，穿过的每一片云，或许都是给那个还没见面的生命，攒下的一份属于父亲的荣耀。 　　一天夜里，苏卫龙梦到一儿一女，醒来立即给妻子发信息：“如果是男孩就叫‘苏星河’，女孩就叫‘苏星雨’。”发完，他自己也乐了：“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老惦记家里。” 　　妻子回了他一句：“行啊，就像你老在天上飞，孩子的名字也上了天。” 　　三 　　往后的日子怎么走，两个人还在商量。 　　汪祖儿的专业是药学，也动过“上高原陪他”的念头，但苏卫龙没接这个话。“说心里话，我也想一家在一起。谁不想一进门有热饭、有娃喊爸。但驻地海拔高，含氧量太低，孩子能不能扛得住？” 　　在吉隆救灾时，苏卫龙从座舱往下看，一处处黄色的泥浆像是大地的伤口。他握着驾驶杆，从那些伤口上方飞过去，把物资一箱箱投下去，把牵挂一点点送进去。 　　高原的夜很长。战鹰归来后，停机坪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苏卫龙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妻子白天发来的照片：她坐在沙发上，孕肚已经很明显了。 　　他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那张照片。星空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他想到明年，一个叫星河或星雨的孩子将会出生。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星空下，有一儿一女朝他跑过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远处的山谷里，挖掘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有时一整夜都不停。那些轰鸣提醒着他，此刻还有那么多战友奋战在救援一线。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扛着自己的那一片天。 　　这片土地上的伤，需要时间去愈合。苏卫龙在这片天空上，一次一次地飞、一趟一趟地运。他知道，两千公里外的家中，新的生命即将到来；在他的身后，有人替他把家撑住。 　　<img src="https://jskxy-zg.cnfin.com//proxy/upload/manuscript_resources/image/2026/10/24/b3d876a8758c447ca4895532be3050b4.jpg"> 　　沈宇铭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