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也是一个清晨,我背着背包,走进绥德县人武部的大门。门楣上那八一军徽,在陕北特有的澄澈阳光下,灼得我心头一热。那时不曾想过,我在这里一待就是10年;这片黄土地,会成为刻入骨髓的第二故乡。
如今,我转身离开。清晨5点的陕北高原尚未完全苏醒,无定河上的薄雾一如当年。我整理着领花与肩章,过往3000多个日夜在脑海中奔涌。
我仍记得第一次带队下乡开展征兵宣传,那个名叫小军的青年,黑黝黝的脸上目光如炬。他说他想去最艰苦的边防,因为“绥德汉就是响当当的汉子,参军报国就是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他的母亲是一位普通农村妇女,用布满老茧的手在入伍志愿书上按下指印,坚定而利落。10年来,我送走的一茬茬兵从这片土地走向神州大地的座座军营,成为祖国钢铁长城的一块块砖石。他们的背影,是我军旅生涯中最踏实的注脚。
最难忘的是郝家桥村。8年前那个中秋,我与战友又一次走进侯志荣家的窑洞。院里的枣树压弯了枝,老侯搓着粗糙的手,要我们尝尝刚打下的新枣。“甜着哩!”他咧开嘴笑,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更记得那年暮春,央视记者来采访时,老侯动情地说:“多亏了人武部的同志来帮忙,是真心实实在在的帮助。”我拍拍他的肩,回应道:“这是你们自己肯干,村‘两委’带领得好,我们就是搭把手。”老侯却认真地说了一句:“你们穿着军装过来,我们心就安了。”那一刻,我心底突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欣慰。我们洒下的哪里是汗水,分明是在这片最朴实的土壤里撒下了种子,长成了信任的参天大树,结出了幸福的果实。
我的办公室窗外,是西山生态园。春去秋来,我看着光秃秃的山坡披上绿装,也见证我们义务植下的树苗长成一片苍翠。10年时间,足够让一片土地改换新颜,也足够让一个人懂得“奉献”二字的分量。这身军装,不曾经历前线硝烟,却浸满陕北的风沙。
2017年盛夏,陕北南部突降暴雨,大理河在7月26日凌晨突发特大洪水。我们紧急集结专武干部和民兵,连夜巡查转移沿岸群众。风雨中,没有人退缩,迷彩服与救生衣的橙红交织在一起,成了最令人安心的色彩。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了这身军装对于这片土地的意义:它是危难时百姓眼中的希望。
站在疏属山上眺望,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铺展开来。那峰峦起伏的壮美,让人领略大地裸露的铮铮脊梁,亦领悟岁月写就的壮阔史诗。这片土地,见识过蒙恬大军的金戈铁马,聆听过公子扶苏的无奈叹息,如今见证着我们这些普通军人的默默坚守。历史在这里沉淀,化作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10年,足以让我的口音带上几分陕北腔调,足以让灵魂被信天游的嘹亮婉转与石狮的沉雄坚毅重新塑造。绥德,这个誉满八方的“天下名州”,以其厚重的历史与淳朴的民风,教会了我何为“根”、何为“韧”,也教会了我在困难面前如何保持从容、坚定和大度。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交接工作的清单早已核对无误,办公室一尘不染,如同我来时那样。办公桌上,我为接任者留下一本崭新的廉政日志本,以及我们新老交接时温馨的合影。
转身,不是结束。正如我们勉励新兵:告别,是为了奔赴下一个需要我们的地方。这身军装,穿上了,就一辈子是祖国的兵。陕北高原的灯火,连同它清晨的薄雾、正午的日头、傍晚的秧歌和耳畔的信天游,都将凝成我心中永不换防的哨所。
那么,便不说再见了,我热恋的陕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