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彦华 每个童话故事的结尾，王子和公主总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个帮教故事的开始，我们也总是期待每个被帮教的孩子能重返校园、回归正常生活。但现实中，并非所有孩子都如我们所愿。从事未成年人检察工作这些年，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等到检察环节让未检人看到这些孩子时，他们往往已经“病入膏肓”了。拉回他们真的很难，这也让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提前预防，才是真正的出路。 一个让我彻夜难眠的孩子 第一次见到小杰，是在一个寻衅滋事案件的被害人权利义务告知环节。他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时，衣服脏兮兮的、头发油腻凌乱、脖子黑黑的、个子小小的，眼神躲闪，像一棵营养不良的幼苗。 “你的家长呢？我不是让你带家长一块来吗？” “我爸患有精神病，我妈改嫁了，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从老家过来不方便，所以我自己来了。” “你不上学吗？” “从这学期开始不上了。” “为什么不上？” “不管是不是我做的事，老师总是冤枉是我做的，总是针对我。我自己也学不进去，就不想去学校了。” “不去学校，你现在在做什么？” “就在城里到处溜达。” “打你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都是社会上的人。” 我们聊了很久。我能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缘的孩子——他现在是被害人，但如果无人干预，任其一直在社会上闲逛，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 临走时，我让他赶紧回家上学，他说没钱坐车。我给他微信转了10元路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漫画版的《认知觉醒》递过去：“回去好好看看，看完给我打电话，说说感想，好不好？”他点点头，攥着那本书走了。 他走后，我打电话联系了他奶奶，详细了解了家庭情况，随即把救助线索移送本院控申部门。经审核，决定给予3万元司法救助。 从“单次救助”到“系统预防” 几周后回访的结果并不乐观，孩子头几天还乖乖待在家里，后来又开始不回家了。我意识到，光给钱是不够的。于是我们向市教育局制发了《关于移送控辍保学结案情况的函》，反复劝返，但孩子表示学不进去，不想去学校，想去学手艺。转眼就到学期末，他初三毕业，已不属于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 假期里，他“疯”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奶奶打电话告诉我，孙子又被公安叫走了——他参与了打架，只是没有动手，最终只给了训诫。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孩子的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单靠一次救助、一纸文书，根本拽不回一个已经在悬崖边徘徊太久的孩子。家庭教育指导令、督促监护令，面对这样一个父亲患有精神病、母亲改嫁、爷爷奶奶体弱多病的家庭，效果能有多大？可我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我们向村委和当地派出所制发《线索函》，建议村委儿童督导员和当地派出所依据未成年人预防犯罪法的规定，做好困境儿童犯罪预防工作。派出所专门指派一位民警帮教。后来，孩子被家人送到外地亲戚处学理发。我们只能通过电话偶尔了解他的情况。 这个帮教案例算不上成功，但它让我深刻认识到，发现困境儿童后，提前督促相关部门重点关注和帮助，至关重要。不能等到孩子已经“病入膏肓”再伸手——那就太晚了。 从“事后补救”到“事前预防” 未检工作的重心，必须从“事后补救”转向“事前预防”。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场涉及多部门协同的系统性工程。我们正尝试打破数据壁垒，将分散在民政低保名单、教育辍学记录、妇联困境妇女台账以及公安接处警信息中的碎片化数据进行整合比对。通过建立动态监测模型，一旦某个孩子出现多次旷课、家庭变故或轻微违法等预警信号，系统便能自动触发响应机制，检察机关推动各部门提前干预。 办案中我们发现，许多困境儿童背后，往往交织着监护缺位、家庭变故、遭受侵害、父母涉罪或服刑、长期缺乏有效关爱等复杂问题。一笔救助金能解燃眉之急，却很难解开孩子心里的结。为此，我们联合专业社工组织和心理咨询机构，组建了“未检＋心理＋社工”的帮扶团队，针对识别出的高风险困境儿童开展“一对一”心理疏导和行为矫正。 同时，我们还依托“子‘未’你好”品牌向社会公开招募志愿者，很多志愿者就是冲着“子‘未’你好”来报名参与的。有人说，是看了“子‘未’你好”里那些真实案例，才知道有些孩子缺的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个愿意长期听他说话的人；有人说，是被检察官一次次回访、一次次等待打动，所以想成为其中一员。志愿者中有教师、心理咨询师、律师、社工、爱心妈妈、退休干部等。我们不是让他们简单捐钱捐物，而是根据专业和特长，安排课业辅导、心理陪伴、法治宣传、活动组织、家庭教育指导、资源链接等志愿服务。这样一来，帮教不再是检察机关和社工机构的“独角戏”，而是更多社会力量共同参与的“大合唱”。通过长期陪伴与引导，帮助孩子重建对世界的信任，修复受损的社会支持系统，也让“子‘未’你好”不只是一个品牌，更成为许多人愿意靠近、愿意加入、愿意一起守护孩子的理由。最终，不只是把一个孩子从困境中拉出来，更是帮他站稳、走远，拥有重新出发的能力和勇气。 未成年人犯罪预防工作，就像在塞罕坝上种树一样，或许前几年看不到明显成效，但我相信，只要未检人坚持下去，一代接着一代干，从“拉不回”到“必须拉”，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个案的反复也时常令人挫败，但只要织密这张预防网，哪怕能多拉住一个在悬崖边缘徘徊的孩子，所有的努力便有了意义。这不仅是司法温度的体现，更是社会治理现代化进程中，检察机关必须扛起的责任。 （作者系陕西省子长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