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媒载文《高市不是安倍：日本新保守政治》 【本刊讯】美国外交学者网站8月28日发表日本早稻田大学国际教养学部教授张望的一篇文章，题为《高市不是安倍：日本新保守政治》，全文如下： （原文提要：在执政大约10个月后，高市与安倍之间的不同正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忽视。） 多年来，日本现任首相高市早苗一直被国际媒体描绘成安倍晋三政治遗产的继承人。她秉持民族主义立场，在安全议题上态度强硬，同日本保守派势力联系紧密，让这种比较似乎顺理成章。 这种比较是有充分理由的。正如迈克尔·格林近期在《外交》杂志上撰文所言，高市延续了安倍战略遗产当中的重要部分：加强日本的防卫能力、深化日美同盟，更强硬地应对中国构成的挑战。从这一角度看，高市代表着一套战略的延续，该战略旨在让日本成为美国更强大、更不可或缺的盟友。 然而，不应将战略连续性与政治连续性混为一谈。执政大约10个月后，高市与安倍之间的不同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高市并非简单恢复“安倍政治”，而是似乎发展出一种自己的新政治风格：更加个人化、更倾向对抗，更依赖通过社交媒体进行情绪动员。如果说安倍所代表的是一种被战略实用主义调和的保守政治，那么高市早苗可能代表的是更接近一种新形式的保守民粹主义。 换言之，在大战略上，高市可能是安倍的继承人，但她不一定会采用安倍的策略。高市阵营浮现出来的政治手段表明，日本保守派争取国内民众支持的方式发生了显著变化。 2025年自民党党首选举和2026年众议院选举中围绕人工智能使用的争议就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以揭露政治丑闻而闻名的日本《文同周刊》最近报道称，与高市阵营关系密切的人利用人工智能制作了大量攻击政治对手的短视频，并在网上广泛传播。这引发了公众的强烈不满，并给高市带来了首次严重的政治挑战。 借助数字技术开展政治竞选并非史无前例。更重要的是，这套技术是如何使用的：它不仅仅用来传达政策主张、动员支持者，更是为放大政治对立、影响选民情绪。在安倍时代，首相办公室十分擅长把控媒体和政治叙事，但总体而言，安倍在政治宣传造势与通过制造对立开展的彻底动员之间，始终保持着更为清晰的界限。 高市的政治运作似乎更愿意模糊这一界限。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高市已经通过社交媒体与选民建立了直接关系。她不再主要依托日本传统主流媒体，而是借助X平台直接与民众沟通。 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日本工商界领袖越来越感到失望，因为他们认为高市不愿倾听其政治圈子以外的意见。他们还担心，高市对主流媒体的敌意越来越大，同时愈发依赖社交媒体来维系自己的人气。这种做法短期之内或许在政治上是有效的，但也有潜在风险。社交媒体推崇对立冲突、追求即时效应和放大情绪感受。一位严重依赖这类平台的政治领导人，很容易沦为通过动员逻辑而非凝聚共识的逻辑来治理国家。 第二个担心是高市的决策存在不确定性。日本《选择》杂志4月报道，就可能向中东派遣日本自卫队一事，高市与安倍时期资深政治顾问今井尚斋发生冲突。报道称，高市有意派遣日本自卫队前往霍尔木兹海峡，配合美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今井尚斋表示反对。 这一事件的细节尚有争议，因此应慎重看待这篇报道。但报道引出的更广泛的问题难以忽视：高市是否具备安倍执政时的那种在制度和战略上保持平衡的能力？ 安倍毫无疑问是坚定的保守派，但同时也是一位极为务实的政治操盘手。他高度仰赖值得信任的官僚与政治顾问，深谙调和意识形态与制度约束和战略现实的重要性。在重大安全与外交议题上，安倍政府通常会先平衡相互冲突的各方利益，再作出重大决策。 高市的行事风格则个人色彩更重。她的外交立场往往与她自己的意识形态信念密切相关，而且她很少在政治上表现出审慎权衡的谋略，而这是安倍鲜明的特质之一。 这种差异在对华关系方面影响最大。在日本境外，安倍常常被称为对华鹰派。这一说法并非完全错误，却忽略了他外交当中一个重要而微妙的部分。尽管有着民族主义者的名声，但是安倍却屡屡展现出将意识形态立场与战略利益区分开来的能力。 2019年，安倍曾私下致函靖国神社，探讨将供奉的甲级战犯移出神社的可能性，该举措本有望消除日本与其邻国之间最持久的摩擦根源之一。（我2025年在斯坦福大学采访安倍核心外交顾问北冈伸一时了解到这一内情。） 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安倍更广泛的政治遗产，上述事例都表明，他的保守主义伴随着强烈的战略风险管理本能。他明白，摆出民族主义象征性姿态可能带来国内政治好处，却也会付出沉重外交代价。 高市尚未展现出同等程度的克制。她对中国的态度似乎更直接受自身意识形态信念和政治本能驱动，并非有一套更大的战略来管理日本与其最重要邻国的长期关系。 恰恰在这方面，高市与安倍之间的区别变得至关重要。安倍一方面致力于强化日美同盟，另一方面维护与中国稳定关系的渠道。他的对外政策不是简单的“强硬”或是“软弱”，本质上是战略管理。 即便高市确实在延续安倍的大战略，强化日美同盟，提升日本对抗中国的能力，但这也未必意味着她在再现安倍的治国方略。安倍的战略构想，不只依赖于提升日本自身地位，而且还依赖于管控实力提升后所衍生出的各类风险。 甚至安倍外交政策的一些设计师，如今似乎也对日本外交的方向感到担忧。7月2日，日本国家安全保障局前局长谷内正太郎在《日经新闻》连载回忆录《我的人生》中写道，21世纪日本外交面临的最大课题是对华关系。他认为，日本需要从中长期角度思考，在维持美国盟友身份、承认中国是重要邻国的前提下，如何与中国建立稳定的战略关系。 谷内绝非对华鸽派。2006年安倍再次上台后，谷内在推动中日关系改善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记者船桥洋一2024年出版了一部关于安倍时代政治的著作《命运之子》，根据书中引用的访谈记录，2014年谷内还曾陪同前首相福田康夫访华，促成中日首脑外交恢复。 因此，谷内的表态揭示了安倍时代外交政策当权派的一些重要情况。他们可能支持日本变得更强大、支持与华盛顿建立更牢固的联盟，但他们也清楚，对华战略竞争不能取代外交斡旋。对他们而言，处理与北京的关系是日本外交策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高市的政治路线似乎更偏重对抗。这一差异或将最终决定她的首相任期能否持续。时事通讯社6月的一项民调显示，高市支持率约为54%，低于年初的70%左右。对于一个尚未完全巩固其政治权威的首相而言，这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位置。一场重大丑闻、经济挫折或是外交危机，都可能迅速削弱她的支持率。 高市可能认同安倍的民族主义、对战后自由秩序的怀疑以及强化日本安全实力的决心。她也很可能继续奉行被迈克尔·格林等学者归为安倍遗产的许多战略政策。但是政治继承，不只是承袭政策立场，还涉及治国本能。 安倍深知，只有将意识形态与务实精神、民族主义与外交斡旋、政治动员与制度管理相结合，保守政治才能持续下去。高市似乎在尝试一种不同的模式——更强调个人领导力、社交媒体政治、情感动员，以及与其眼中的政治和文化对手进行对抗。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高市将失败。的确，在媒体碎片化、民众对现有权威机构越来越不信任的时代，这样的政治风格可能会很有效。这也不意味着高市的外交政策从根本上与安倍的不相容。恰恰相反，她或许能够把日本打造成为实力更强的美国盟友。但是一个更强大的日本和一个更可预测的日本并不一定是一回事。 美国决策者应当认清，日本正步入新的政治时代。高市是不是安倍继承人的问题最终会分散注意力。重要的是，她能否把这套高度个人化的保守政治，转化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体系。倘若能够做到，日本保守派可能已经找到了一种新的政治模式，即一种将战略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动员以及与选民直接沟通结合起来的模式。如果她做不到，那些让高市变得强大起来的力量，也会让其政府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让日本面临不必要的安全风险。（刘宗亚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