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专家文章《伊朗如何改变了战争》 伊朗战事凸显大批量、低成本的精确制导武器时代已经到来，弱国不再被排除在军事力量博弈之外，而强国未必能在大规模交战中占据优势。实力较弱的国家可以依靠密集的进攻火力，与强国分庭抗礼。如今，美国或任何一国军队仅靠少量高端武器来震慑对手，已无法赢得一场全面战争。各国都认识到必须大量生产和使用廉价、一次性武器系统，这将改变战争形态和军事力量平衡。 【本刊讯】美国《外交》双月刊网站9月25日发表美国外交关系协会技术与创新高级研究员迈克尔·霍罗维茨的一篇文章，题为《伊朗如何改变了战争》，副题为《德黑兰大规模精准打击的教训》，摘要如下： 当美国开始轰炸伊朗时，它原本期望迅速打垮伊朗政府。战争最初24小时内，美以联军打击了约1000个目标；随后37天里，又摧毁了超1.2万个目标。伊朗大量军事基础设施沦为废墟。袭击造成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伊朗国防部长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身亡。 然而，6个多月后，伊朗政权不仅依旧稳固，甚至可能比以往更强大。它迅速安排人员填补遇难官员的空位，并对美国及其地区盟友展开报复。伊朗还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导致全球能源价格上涨，并赢得了新的政治筹码——这一切都令美国官员大为受挫。 伊朗表现出人意料，原因有几方面。伊朗早已预判美以会发动袭击，因此在伊朗高层领导人遇害时，它已做好重建政府的准备。尽管遭到美国海上封锁，伊朗仍能进口足够多的物资，避免经济彻底崩溃。但一大关键因素是伊朗储备了大量廉价的精确制导无人机与导弹。这些武器让伊朗的反击行动效果显著，使其得以封锁海峡，从而遏制美国进一步升级行动。 通过这一系列行动，伊朗展示出一种更广泛的趋势。我所说的“大规模精准打击”时代——大批量、低成本的精确制导武器时代——已经到来。如今，美军以及任何一国军队仅靠少量高端武器来震慑对手，已无法赢得一场全面战争。实力较弱的国家可以依靠密集的进攻火力，与强国分庭抗礼。当下，进攻的成本低于防御：有效拦截弹的造价至今仍无法降至攻击型无人机及导弹的水平。这意味着抵御精准大规模打击的成本极高。毕竟，美军不可能一直动用造价400万美元的“爱国者”导弹，去拦截价值3.5万美元的伊朗“目击者-136”型攻击无人机。 当然，伊朗战争还表明先进技术仍然至关重要。举例而言，美国之所以能成功打击伊朗的重要目标，是因为它拥有能比以往更快识别和推送打击目标的人工智能系统。美国的高端武器仍比廉价武器更难被拦截，且单次打击摧毁目标的概率也更高。但世界各国都在从伊朗身上吸取经验，乌克兰的实战已清楚表明：未来战争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精准大规模打击。如今，各国都认识到必须大量生产和使用廉价、一次性武器系统，这将改变战争形态和军事力量平衡。 故步自封 在战争中，富国似乎总是能从新的军事能力中获益。但现实更为错综复杂。如果新的武器系统成本高昂，那么它确实有利于富裕的现有强国。但如果它成本低廉，且需要大规模组织改革才能采用，其他国家同样能迅速——甚至更快——抓住机遇。事实上，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在面对必要的颠覆性组织改革时，往往会陷入困境。因此，它们很难整合那些无法嵌入原有体系的新型作战能力。 精准大规模打击正是这样一类能力。传统军事强国的力量体系，围绕少量昂贵、难以量产的高端武器与作战平台搭建，比如“战斧”导弹、F-35战机。部队的训练和作战规划都以此为核心。因此它们很难适应精准大规模打击，因为这种能力需要不同类型的训练，以及全新的作战理念。例如，高端武器存量少，部队必须谨慎使用，避免浪费、降低损毁风险。相形之下，精准大规模打击要求部队快速行动，不必苛求完美。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虽率先研发了精确制导技术、拥有全球顶尖军队，却难以适应精准大规模打击。 与此同时，伊朗在不少尖端军事技术领域长期受到限制。因此，伊朗不得不大力发展远程一次性攻击装备与廉价导弹。其结果是，伊朗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远超外界预期。德黑兰无法在高端武器层面与美军硬碰硬，但它本就无需如此。因为伊朗可以向美军基地和该地区关键基础设施快速发射精度尚可的无人机与廉价导弹。反过来，美国也给伊朗造成了数十亿美元损失，却消耗了大量“战斧”导弹、“标准-6”导弹等其他昂贵的武器库存。现在，华盛顿不得不紧急补充自身弹药库存，同时还要为乌克兰等地区盟友提供武器补给。 弱国不再被排除在军事力量博弈之外。 与此同时，得益于周密准备，德黑兰得以抵御此次高强度打击。在战争爆发前数年，伊朗在本国境内修建了庞大的地下导弹基础设施网络，美以军队迄今为止都无法将其彻底摧毁。美国想要摧毁伊朗高度分散的导弹生产设施更是难上加难。 伊朗已表明，弱国不再被排除在军事力量博弈之外，而美国也发现，强国未必能在大规模交战中占据优势。于是无论贫富，各国都在投入资源发展精准大规模打击能力，也就不足为奇了。例如，朝鲜从俄罗斯那里获得了伊朗的“目击者”无人机技术和生产设备，并利用其开发自己的廉价无人机。尼日利亚一家公司与土耳其一家制造商签订合同，在当地组装厂生产10万架一次性攻击无人机。波兰在无人机与反无人机系统上的投入，从2023年底约2700万美元增至今年的约69亿美元，并建立了本土无人机工厂。法、德、英等6个欧洲国家签署意向书，计划联合开发射程超过300英里、目标成本低于10万美元的一次性攻击无人机。沙特公布了一款自研攻击无人机，其原型参考“目击者”无人机，据称里程超900英里。日本执政党则提出创纪录的556亿美元国防预算，主要用于大批量采购攻击型无人机。 进攻优于防御 伊朗战事表明，几乎所有军队都能获得单价仅数万美元的大量精确打击武器。然而，防御成本依旧高昂。在可靠拦截弹中，单价低于100万美元的寥寥无几。为了抵御伊朗的精准大规模打击，华盛顿不得不动用约65%的“爱国者”拦截弹和35%的“萨德”拦截弹，两种拦截弹剩余库存量分别约为1000枚和250枚。美国在中东地区的盟友防空力量同样捉襟见肘。 对美国而言，这一挑战难以避免。冷战结束后，美国一味追求高端装备，这套思路同样延伸到防御体系建设上，重点研发用于拦截高端弹道导弹与巡航导弹的反导系统。与此同时，政策制定者认为战争会很快结束，因此并未着力设计易于大规模部署的防御系统。 如今，美国政府及其他多国政府正研发成本更低的防御系统，试验定向能武器、高功率微波系统等技术，用以摧毁来袭无人机。他们还在研发拦截系统：无需正面撞击无人机，只需抵近目标，即可引爆系统，并将其摧毁。国际市场已出现相关动向：乌克兰列装的拦截型无人机单价仅1400美元，欧洲和海湾地区的初创企业也在研发低成本拦截武器。但目前，这些系统似乎都尚不具备大规模部署的条件。 伊朗战事还凸显了美国在新时代战争中应具备的能力。过去几年，能整合多源情报、为指挥官生成打击目标建议的人工智能已成为作战的核心要素。由于美国拥有众多人工智能企业，且在搭建所谓决策支持平台方面积累了大量经验，由此获得优势。例如，华盛顿部署了“梅文智能系统”，大幅提升军事打击的频次。该系统并非完美无缺：曾因无法核验的错误情报输入，误将伊朗一所学校标记为打击目标，最终造成逾百名儿童在空袭中丧生。目标选择速度极快，还会加剧自动化偏见风险——人类将研判工作交由并不完善的算法，进而引发失误。不过该系统总体上提升了目标识别的相对准确度，美军可通过制度改革进一步降低打击误判率。这意味着，制约美军推进作战速度的因素，已不再是情报处理，而是武器库存。 但关键一点：美国在人工智能方面取得的优势，源于更完善的数据架构与模型的组织整合，相关模型大多在2025年或更早之前就已面世，并非当下最前沿的尖端模型。这意味着当前通用人工智能（AGI)竞赛，并非人工智能重塑战争形态的主导因素。事实上，随着低成本开源模型逐步具备美国现有系统的能力，其他国家军队将更容易借助人工智能搭建类似的决策支持工具，伊朗军队或许也在其列。据美国Anthropic公司披露，伊朗曾尝试利用该公司的大语言模型“克劳德”锁定该地区美军目标。 低成本打击 美以对伊朗的战事表明，精准大规模打击时代已经到来。德黑兰展示了较弱的国家如何在现代战场上遏制更强大的国家。更强大的国家同样会采用依靠精准大规模打击的进攻战略，因为防御廉价武器的成本，仍然远高于使用它们进行攻击的成本。 当全世界都认清这一点，美国也必须醒悟。美国依赖精密昂贵、难以量产的高端武器，这套模式已经不足以打赢战争、保护盟友，尤其考虑到美国还在消耗用于威慑中国及其他对手的导弹储备。理想情况下，美国应当发展自身的精准大规模打击能力，大力投入低成本防御建设，最关键的是调整组织架构，高效运用这些装备。 美国防务官员习惯于依靠高端精密装备作战，或许很难接受这一转变。尤其是在国防预算缩减的情况下，美国很可能优先选用成熟可靠的传统装备，而无视其局限性。即便五角大楼着手作出改变，美国还需要有才华的军事指挥官与资深文职防务官员留任，以推动这些创新落地。而当下，五角大楼的高层人员更替十分频繁。 美国人肯定希望华盛顿能找到前进的道路。至少目前来看，各类创新在一定程度上缩小了富国和穷国在军事进攻能力上的差距。如果美国想保持军事优势，别无选择，只能接受精准大规模打击，不再沿用冷战刚结束时的思维。（邬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