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报说巴西大选是一场关乎国家主权的全民公投
巴西大选已经变成两套不可调和的国家发展愿景的对决:卢拉代表的多极化路线,对抗博索纳罗家族奉行的“新美国世纪计划”。众所周知,巴西不是拉美普通国家,它是地区力量重心、拉美第一大经济体、金砖创始成员国、中国在拉美首要贸易伙伴、南方共同市场的核心构建者,正是巴西,让南美洲能够在国际舞台拥有独立声音。一旦巴西被纳入华盛顿主导的半球架构,失去自主的将不只是巴西,整个拉美都会失去力量重心。
【本刊讯】西班牙《起义报》网站10月12日发表亚历杭德罗·马尔科·德尔蓬特的一篇文章,题为《巴西:从相对自主走向半球体系依附》,摘要如下:
如果巴西能够维持战略自主性,南美洲就有望保留自身的力量重心。如果巴西被纳入由华盛顿主导的半球治理架构,其影响将不局限于巴西本国,还会彻底改变整个拉丁美洲的力量对比格局。
10月4日的首轮大选,早已不是一场普通选举,而是一场关乎巴西国家主权的全民公投。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这位低调的政治继承者,除了自身野心之外从未治理过任何政务,他以近两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卢拉,得票率47.03%对45.16%。10月25日的第二轮投票将决定谁入主普拉纳尔托宫,但巴西作为半球地缘博弈主体的命运,其实已经在议会选举的选票中尘埃落定。普拉纳尔托宫所属的自由党在参议院的席位几乎翻倍,在全部81个席位中,从15席增至28席。这是巴西“重新民主化”之后,单一政党在参议院取得的第二大席位规模。自由党不仅仅赢得了选举,更掌握了能够搁置或推动任何国家发展方案的权力工具。
这组数字不只是一项选举数据,更是一道权力方程式。自由党联合传统盟友共和党、新党之后,博索纳罗阵营距离绝对多数仅差4票。进步阵营席位从17席缩减至15席。卢拉在竞选期间曾直言,这番话听来如同预言,“我们绝不能让右翼在参议院形成多数,一旦他们得逞,将会把这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
在这样的议会格局下,如果弗拉维奥最终当选总统,自由党可以保障其政府施政。目前已有5个政党表态支持他,PoderData/Aya民调结果显示,第二轮选举中弗拉维奥支持率53%,卢拉为47%。而倘若卢拉成功逆转选情,自由党则可以将参议院变为永久阻挠议事的机构。无论出现哪一种局面,巴西的战略自主议程——稀土资源开发、大型科技企业监管、产业政策、金砖国家合作路线,都将受制于一个并不代表巴西国家利益的议员团体。
参议院控制权的夺取并非巴西国内自生的现象,它是华盛顿设计的依附化行动在立法层面的抓手,其执行的精密程度堪比一家投资基金。美国副总统万斯与克里斯托弗·巴斯柯克2019年创立“罗克布里奇网络”组织,背靠科技寡头彼得·蒂尔,该组织已于5月12日在美国怀俄明州注册成立罗克布里奇巴西有限责任公司。
该组织起初反复否认在巴西开展业务,直到注册文件揭穿谎言。“截击”网站获取的内部文件将这项行动定义为一支“政治资本基金”,业务聚焦于“保守派媒体运营、青年人才培养、立法层面支持”。这绝非慈善行为,其商业计划书原文写道,目标是打造一套“可持续、可量化的永久政治资本”。蒂尔曾带领旗下企业15名代表到访巴西,推进人工智能相关合作对接。右翼阵营内部互相指控的内容明确体现出该组织与弗拉维奥竞选团队存在关联:候选人雷南·桑托斯指控这名参议员获得“秘密资金支持,交换条件是稀土领域的商业承诺”。
2025年12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出台,正式确立这套配套战略。2025年10月,华盛顿向巴西提出21项要求,其中包括不得限制“异见政客”参与2026年大选。正是同一届美国政府,一方面对巴西商品征收50%关税,另一方面对巴西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实施制裁。美方传递的信息再清晰不过:巴西的主权可以拿来交易。
有一些背景事实值得了解,便于理解下文论述。人们常说民众投票选择违背自身利益,但劳工党在过去24年里执政17年,在1/4个世纪中5次赢得总统大选。卢拉第一、第二任期(2003—2011)以及罗塞夫政府(2011—2016)推行的社会政策理念,和卢拉第三任期(2023—2026)的保守化施政思路并不相同。
劳工党执政期间,帮助3800万人摆脱贫困,约4000万人跻身中产阶层。减贫成果依托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与粮食保障网络实现:包括“家庭补助金计划”、零饥饿计划、上调最低工资、大众药房项目等一系列扶持举措,让困难家庭能够免费或低价获取基础药品,原住民群体也得以享有公共医疗服务。
我们不宜简单断言民众投票选择荒唐,但拉美选举存在一种共性趋势:智利在卡斯特上台前,博里奇软弱执政;哥伦比亚在极具争议的德拉埃斯普列亚上台前,佩特罗执政乏力;玻利维亚在帕斯上台前,阿尔塞执政并重创“争取社会主义运动”;阿根廷在米莱上台前,费尔南德斯执政。上述所有进步派政府最终都转向温和,放弃当初高举的旗帜。他们采取保守思路,试图维持、延续保守主义带来的既有成果,在对方制定的规则与框架内被动防守。这套策略最终没能奏效。
另一个关键点:2025年成为巴西外贸的新里程碑。该国出口创下历史新高,总额3487亿美元;进口同样达到前所未有的2804亿美元。亮眼外贸表现带来683亿美元贸易顺差,为巴西史上第三高。2025年巴中贸易总额达到创纪录的1710亿美元,巴西对华顺差291亿美元,也就是说,巴西全部贸易顺差当中43%来自对华贸易。
参议院控制权,使得美国无需动用军事入侵,就能推动巴西转向不同外交阵营。凭借28个席位,自由党掌控立法日程、人事提名议程,最重要的是掌握发起弹劾程序的权力。即便第二轮选举弗拉维奥落败,想要罢免卢拉也不需要军事政变,只需要在参议院拿到多数票,而参议院现已落入对手掌控。
在此之前,参议院已经展现出在制度层面制造挫败的能力。今年4月,参议院132年来首次否决总统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人选,投票结果42票反对、34票支持,对卢拉而言是历史性挫败。制度层面的侵蚀不再是一种推测,而是既定事实。
但参议院只是入口。真正利害攸关的,是巴西数十年外交耕耘、国际参与所换来的相对自主权的丧失。至此,分析不能停留在简单的控诉层面,必须深入其结构性后果。因为巴西依附于门罗主义并非双边事务,而是整个西半球秩序的重组。
巴西国际关系中心提出的“甲壳类国家”理论,在此刻展现出其作者当初未曾预料到的现实意义。
该理论受政治经济学家波兰尼的观点启发:一些国家身处敌对外部环境,搭建起防御外壳——军事化边境、强硬的主权宣示,但在此过程中丧失行动灵活性与自主行动能力。核心论点是,美国已经不再依靠制度化权力,转而直接使用胁迫手段;对巴西而言,“主权存续,有赖于利用自身经济相互依存关系,构建相对制衡力量”。但一旦巴西被纳入华盛顿主导的半球架构,它将不再是自我防御的甲壳生物,而是主动奉上自身的甲壳动物。外壳向内收拢,内里却完全暴露。
自主权的丧失,还有一个极少被坦诚剖析的维度:技术维度。问题不只是谁执掌政权,而是谁掌控治理赖以依托的数字基础设施。巴西60%的数字数据存储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数据中心。巴西是智能手机普及率最高的国家之一,马瑙斯拥有重要工业集群,但其绝大多数技术基础设施依赖进口;民众日常工作、娱乐都依托境外平台,而平台监管权掌握在美国。仅去年一年,巴西与谷歌、微软、甲骨文签订合同的支出就达20亿美元。这种技术依赖并非偶然,而是结构性现状。
卢拉政府尝试推行交叉依存战略以缓解困境。巴西正在建造两台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一台和华为合作,另一台和英伟达合作,同时与两大阵营磋商人工智能合作协议,计划总投入4.442亿美元。科技创新部长卢西亚娜·桑托斯的逻辑十分清晰:“国家不能只依赖单一技术体系,无论这套体系来自中国还是西方。”但这套严谨的逻辑无法改变客观现实。正如相关评论所言:“华为造的机器也好,英伟达造的机器也罢,都不是巴西自主生产的设备。巴西所能掌控的,只有数据与模型,而非芯片。”
技术依附和地缘政治从属存在直接关联。布鲁金斯学会分析指出,巴西坚持数字主权的主张……但这种怀疑态度,并没有转化为自主建设替代方案的物质能力。巴西虽然和两大阵营洽谈人工智能合作,但本国所使用的人工智能系统“都带有美国数据与范式烙印,限制国家自主性”。人工智能并非中立,模型训练、数据存储所在的司法辖区,塑造了人工智能的偏见、规则框架与运行能力。技术依附不只是设备采购,更是一整套规范体系、决策逻辑与认知范式的强行输出。
金砖国家正是这条道路的替代方案。金砖国家经济体量占到全球GDP的40%。在卢拉的外交理念中,多极化不再只是一项外交偏好,而是“巴西主权的必要前提,没有它,战略自主完全无从谈起”。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巴西极右翼势力与特朗普的战略合流,把金砖国家推到国家主权议题争论的核心。
弗拉维奥将靠拢美国作为自身战略核心。他主张“重新评估巴西留在金砖的必要性,放宽南方共同市场规则,寻求与华盛顿达成双边贸易协定”。这不一定是正式退出金砖——这位候选人在此表述含糊,有学者分析,为保留战略筹码,他大概率不会直接退出,而是掏空金砖合作实质。巴西名义上继续留在金砖,但沦为被动参与者,服从华盛顿利益,无力独立提出自身主张。不过,近2000亿美元的贸易额或许会迫使他慎重考量。
这整篇分析文章背后的核心问题是,如果巴西落入门罗主义框架,拉美乃至世界将承受何种后果?回答这个问题,不能把巴西当成孤立个案。巴西不是拉美普通国家,它是地区力量重心、拉美第一大经济体、金砖创始成员国、中国在拉美首要贸易伙伴、南方共同市场的核心构建者,正是巴西,让南美洲能够在国际舞台拥有独立声音。一旦巴西被纳入华盛顿主导的半球架构,失去自主的将不只是巴西,整个拉美都会失去力量重心。
连锁效应显而易见。弗拉维奥若胜选,将完成拉美地区整体右转:厄瓜多尔、玻利维亚、洪都拉斯、智利已于2025年选出右翼总统;哥伦比亚选出德拉埃斯普列亚;秘鲁藤森庆子上台背后有特朗普政府支持;委内瑞拉与阿根廷也已经处于美方保护势力影响之下。一旦巴西站队华盛顿,历经20年搭建的南南合作架构将崩塌。金砖国家失去4个创始成员中统筹能力最强的一员。全球南方国家将失去一套战略自主的样板,这套样板虽不完美、根基脆弱,却提供了摆脱依附的可行替代方案。本就因美国单边胁迫而受损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也将失去一名关键捍卫者。
因此,10月这场十字路口的抉择,早已不只是一场总统大选,而是一场关于巴西在全球秩序中定位的全民公投。这次选举已经变成两套不可调和的国家发展愿景的对决:卢拉代表的多极化路线,对抗博索纳罗家族奉行的“新美国世纪计划”;博索纳罗家族将政治未来押注在华盛顿,游说特朗普政府,甚至推动针对巴西本国机构的制裁。
如果这场押注落地,巴西将不再是半球地缘政治的行动主体,而是沦为被摆布的客体;不再拥有独立外交,外交政策将交由他人代定;不再是南美洲的力量重心,而变成华盛顿的卫星国。影响不会止步于巴西,将蔓延整个拉美,拉美失去制衡美国最核心的区域力量;波及金砖,使其失去最重要的成员之一;冲击国际秩序,令维护规则体系的关键力量缺位。
缺少自主技术体系带来的“匮乏”,其代价不只体现在经济层面,更是丧失自主决策权。这个幅员辽阔、战略资源丰富的国家,将沦为原材料供应国,同时成为美国大型科技企业、国防工业与军工复合体的专属市场。借用卢拉发表在美国《纽约时报》专栏文章中的表述,这是新殖民方案的再度上演,旨在“掌控本地区战略自然资源”。问题不在于巴西能否在门罗主义之下生存,而在于巴西是否愿意在这套体系下生存。而目前,答案掌握在选民手中。10月25日,选民将决定:巴西继续作为国际舞台的行动主体,还是沦为被操控的客体。(韩超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