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媒说弗拉维奥尚未提出契合巴西现实需求的经济路线
弗拉维奥如果获胜,就将把拉美最大的进步主义民主国家推向右翼。但巴西大规模中下阶层如今要的已不只是再分配,他们要信贷负担得起,官僚主义更少一点,基础设施更好一点,机会更多一点。弗拉维奥将接手一个这样的经济体:如果要保住卢拉的成果,就需要财政稳定、更高投资和更强生产率。而一个建立在反卢拉以及反对进步主义文化议题之上的运动还没有拿出一个能满足这些要求的经济模式。
【本刊讯】美国外交政策聚焦研究计划网站10月19日发表萨哈斯兰舒·达什、安娜·特雷扎·杜阿尔特·利马·巴罗斯合写的一篇文章,题为《巴西极右翼的吸引力》,全文如下:
如果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在10月25日的巴西总统决选中胜出,他将延续本地区一系列亲特朗普右翼政府的势头。现任总统路卢拉在首轮投票中落后他两个百分点。自1989年确立民主选举以来,还没有排第二的候选人最后赢得大选。与此同时,其余拿下近8%选票的候选人大体属于中右翼。
如此看来,卢拉胜算并不特别大。
弗拉维奥如果获胜,就将把拉美最大的进步主义民主国家推向右翼。这将使墨西哥城的克劳迪娅·辛鲍姆成为仅存的孤例。事实上,这是自“秃鹰行动”(20世纪60年代末至80年代由美国支持,阿根廷、智利等拉美右翼独裁政权共同实施的一项跨国情报合作与政治迫害运动。——本刊注)发生年代以来拉美最大规模的一次右转。
卢拉时代及其局限
巴西已不再是卢拉2003年治理时的那个国家了,也不再是2023年那个为抵御弗拉维奥之父而把卢拉重新推上台的民主堡垒了。卢拉执政的前两届政府极大地受益于2000年代的大宗商品繁荣,尤其是中国对其农业和矿产出口的需求。
那些获得的收入被投入再分配,效果有目共睹。不平等状况大幅下降,约2000万人摆脱赤贫。电力、公共服务、教育和医疗普及,大学入学率上升。卢拉的旗舰项目“家庭补助金计划”证明了有条件的现金转移可以作为一种有效的社会政策工具。数以百万计的家庭获得了此前遥不可及的消费产品和金融服务,实际收入和正规就业岗位也在增长。这是一场真正的社会变革。
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依赖的是一次性的大宗商品横财。这笔横财在2014年后灰飞烟灭,于是把巴西推入一场持续到2016年末的衰退。前总统迪尔玛·罗塞夫治下的危机岁月暴露了卢拉模式的局限。这种模式没有把大宗商品带来的有利局面转化为足够的生产率增长和持久的活力。
这段历史如今很重要。2026年,截至7月的季度失业率为5.3%(尽管非正规私营部门的就业率比上一季度上升了3.6%),GDP增速放缓至0.5%。在高利率和债务负担下,家庭消费下降0.4%。巴西存在严重的债务问题,使得财政压力沉重。2026年7月,公共债务总额与GDP的比值达到82.5%,远高于60%的舒适区。仅利息一项在过去12个月里就消耗了8.7%的GDP。
更糟的是,储蓄正在蒸发,投资率仍只占GDP的16.1%,限制了持续的生产率增长。央行已经从近20年的高位开始放松货币政策。但政策利率仍在14%左右,借贷成本依旧很高。较低的利率或许能带来些许缓解,但仅靠利率,既无法化解财政压力,也无法扭转巴西长期的投资缺口。
因此,挑战在于如何让巴西的社会变革在经济上可持续下去。卢拉时代创造的较大规模中下阶层如今要的已不只是再分配。他们要的是信贷负担得起,官僚主义更少一点,基础设施更好一点,机会更多一点。卢拉对月收入不超过5000雷亚尔的收入免征所得税,从2026年1月起生效,就是他最明确的回应。但减税和社会保障替代不了生产率增长。
这些矛盾也许很快就会与弗拉维奥迎头相撞。他将接手一个这样的经济体:如果要保住卢拉的成果,就需要财政稳定、更高投资和更强生产率。而一个建立在反卢拉以及反对进步主义文化议题之上的运动还没有拿出一个能满足这些要求的经济模式。
安全与民主问责
凶杀率在2024年降至每10万人20.1起,是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的最低水平;但有组织犯罪团伙仍然势力强大。与此同时,预估未公开的凶杀数在一年内上升了88.6%——从2023年的3755起增至2024年的7083起。一旦把这些算进去,暴力死亡表面上的改善就远不那么令人安心了。
更高的收入补偿不了勒索行为或不安全的社区。增强国家打击有组织犯罪的能力需要能瓦解犯罪网络的情报、警务、起诉和金融执法,而不是依赖不分青红皂白的暴力。
2025年10月的里约热内卢行动是巴西历史上致死人数最多的警务行动,暴露了其局限性。超过100人丧生,包括4名警察,但死者中没有一个出现在检察官嫌疑人名单上,而该团伙的头目依然逍遥法外。结果是惨重的生命损失,却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该组织对受影响社区的控制已被打破。
在弗拉维奥到白宫的游说下,华盛顿不顾卢拉的反对,将两个巴西犯罪集团列为恐怖组织,为美国制裁乃至潜在的军事行动打开了大门。
博索纳罗主义所利用的不满情绪是真实存在的,但保守派合理的挑战与雅伊尔·博索纳罗的遗产之间是有区别的。他推翻2022年败选结果的企图、他在2023年1月8日袭击事件中所发挥的作用以及他因破坏宪法秩序而被定罪的事实,都使民主问责变得不可避免。他被判27年,自2025年8月起羁押在案;尽管如此,国会还是没有坚持问责。2026年4月,国会推翻了卢拉对一项量刑法律的否决决定,而该法律可能把他的刑期减至22年左右;大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暂停执行该法律,等待合宪性裁决。
与此同时,博索纳罗家族仍是巴西政治的核心。他的妻子米歇尔和他的儿子卡洛斯、雅伊尔·雷南10月4日赢得国会席位;另一个儿子爱德华多则寻求美国就对其父的起诉施压。弗拉维奥已承诺大赦。这使弗拉维奥的总统任期成为对最高法院的又一个潜在考验。
五旬节教会是这个联盟的核心,因为该教会的扩张恰好发生在城市贫民中间,而这些人曾是巴西左翼很大一部分社会基础。该教会提供社区互助、实际帮助和一套个人进阶的话语,替代了政府服务。博索纳罗家族对家庭的强调、对堕胎和LGBTQ权利的反对,都有助于把这部分选民变成其强大的政治支持来源。
然而,正如费尔南多·布兰科利在《博索纳罗主义:巴西极右翼的全球起源与未来》一书中所论证的,弗拉维奥背后的运动是一个由新福音派、军界人士和有市场意识的理论家组成的碎片化联盟,与国际极右网络的联系日益加深。“反劳工党”和福音派教会比米莱式自由主义对其影响更大。
世界中的巴西
长期以来,卢拉一直把外交政策当作发展政治学,利用巴西在全球南方的分量推动多边主义、南南合作和自主。在非洲,这包括与葡语国家重新接触:巴西2024年加入非洲开发银行的“葡语国家契约”,而巴西石油公司恢复了在非洲的勘探。“葡语国家共同体”给了巴西在非洲的一个立足点,这是拉美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匹敌的。
在全球层面,卢拉政府主办了2025年金砖国家领导人会晤,利用巴西的二十国集团轮值主席国身份,发起了一个全球反饥饿联盟,并在贝伦主办了第30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巴西在大会上启动了“永远的热带雨林基金”,初始认捐金额超过60亿美元。
相比之下,在雅伊尔·博索纳罗治下,亚马孙雨林砍伐激增约60%,2019年至2022年间有超过4.5万平方公里的雨林被夷为平地。这使得人们担心在弗拉维奥治下,采掘压力将卷土重来。
金砖国家也是两派分歧最明显的地方。弗拉维奥说,他将重新评估成员资格,而卢拉的外交则寻求一种既不从属于华盛顿、也不以反西方来定义的全球进步主义。尽管如此,就连卢拉也反对金砖国家的扩容,并力求让金砖保持改良、而非革命。
两位候选人都没有解决对华依赖的清晰战略。无论哪个党执政,这种依赖都给巴西的自主设了硬性限制。2025年,北京购买了约1000亿美元的巴西商品,占巴西出口的近29%,包括其大部分可供出口的大豆、铁矿石和石油。由于巴西右翼依赖农业企业游说集团,就连雅伊尔·博索纳罗的反华论调在他上任后也偃旗息鼓。他留在金砖内,甚至主办了2019年的金砖国家领导人会晤。
弗拉维奥的计划是提议加入美国主导的“美洲之盾”,寻求达成一份双边的自由贸易协定,在稀土、能源和农业企业方面向华盛顿让步,并让其“皮克斯”支付系统远离非西方的结算安排。但若不能与北京进行务实的谈判,他或许也没有多少回旋余地。
特朗普的阴影
自2025年以来,华盛顿对巴西动用了签证限制、马格尼茨基法案制裁、关税和恐怖组织认定等手段,包括针对与博索纳罗案相关的措施。当美国宣布对巴西征收50%的关税后,爱德华多·博索纳罗称是自己的功劳,尽管该关税后来被美国最高法院推翻。2026年7月,华盛顿对巴西商品施加新的301条款关税,税率在25%基础上增加12.5%,理由是“皮克斯”支付系统、巴西法院针对美国社交媒体平台的命令、乙醇和森林砍伐。美国官员把德莫赖斯大法官针对仇恨言论发布的命令描绘成是搞审查,把巴西对数字平台的监管描绘成是一场贸易争端。
更大的背景是特朗普重新宣示美国在西半球的影响力,备受争议的门罗主义死灰复燃。特朗普政府认为,在委内瑞拉的尼古拉斯·马杜罗被推翻、对古巴施加强大压力以及智利、哥伦比亚、洪都拉斯和秘鲁的右翼取得胜利之后,巴西就成了其“后院”里实现亲特朗普政府横扫的一个主要残余障碍。
巴西的决定性问题是如果极右翼再次得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弗拉维奥的政治遗产以及他与特朗普政府日益紧密的靠拢将直面一个不一样的巴西,因为巴西的社会变革已经创造出一些它难以轻易满足的需求。巴西的制度能否约束那个联盟、同时保住过去20年来取得的成果与民主自由,这或许不仅决定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也决定了整个拉美的方向。(涂颀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