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专家称欧中爆发贸易战已成为现实风险 原文提要：北京与布鲁塞尔之间的贸易战将难以避免，因为中国迫切需要欧洲市场。欧洲若想要渡过难关，各成员国必须高度团结，同时还要与美国或者日本开展合作。 【本刊讯】法国《快报》周刊网站8月16日发表德国全球公共政策研究所联合创始人兼主任托尔斯滕·本纳的一篇文章，题为《一场“严重且毁灭性的冲击”：这场即将到来的中欧之战》，摘要如下： 中国一直努力将自己塑造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可以成为世界的另一选择。中方希望布鲁塞尔与北京联手“坚持多边主义，捍卫公平正义，反对单边霸凌”，然而，欧盟主要领导人及布鲁塞尔官僚机构认定，欧洲关键产业的生存正受到中国的威胁。第一次“中国冲击”指的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在21世纪初对美国家具、纺织和冶金等行业的冲击。而新的“中国冲击”将有所不同。它将主要发生在欧洲，且更为严重，将摧毁汽车、机械、化工、制药和绿色能源等尖端工业领域，并造成大规模失业。 越来越多欧洲领导人主张，欧盟必须采取行动保护本土产业。威胁如此严重，以至于几年前不可想象的措施如今正在获得支持。年初，法国政府提议“对中国设立约30%统一关税水平的贸易保护”。尽管德国最初犹豫不决，但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表示，他已准备好采取行动应对中国的不公平贸易做法。今年6月，除西班牙外，所有欧盟领导人都责成欧盟委员会提出行动方案。 与中国爆发全面贸易战已经成为现实风险。欧洲是目前唯一仍对中国商品大范围开放、购买力强劲的大型市场。中方很可能会竭尽全力维持欧洲市场的开放。布鲁塞尔想要争取一线生机，就必须实现成员国最大限度的团结，并且和价值观相近的伙伴开展大规模合作。这两项任务都不容易，但如果欧洲大陆要维持对其繁荣和安全至关重要的工业基础，两者都不可或缺。 当欧洲沉睡时…… 长期以来，欧洲对华政策一直是姑息迁就的。2015年，北京发布了“中国制造2025”战略。很少有欧洲人认真对待这些雄心。当时欧洲工业领袖在中国市场和全球范围内都占据主导地位，他们认为竞争对手永远无法凭借创新产品赶上他们。当唐纳德·特朗普在首个任期内对中国发动贸易战时，许多欧洲人拒绝接受他对华贸易逆差不可持续的判断。这种自满情绪持续了很久。在拜登政府大部分任期内，布鲁塞尔似乎更担心《通胀削减法案》中的工业补贴，而非与中国的竞争。与此同时，北京有步骤地投资数十亿美元扶持本土龙头企业。 欧洲人逐渐难以再忽视现实。中国汽车制造商的崛起尤其令人担忧，这导致欧盟于2024年底对进口中国电动汽车征收17%至35%的关税。当特朗普于2025年1月重返白宫时，得到法国和其他关键成员国支持的欧盟委员会希望与华盛顿在对华政策上合作。他们期望美国参与能促使欧盟内部犹豫的成员国合作采取更严格的措施。但他们遭到了美国总统的拒绝，后者反而威胁要与欧洲打贸易战，这件事在2025年占据了布鲁塞尔的大量精力。 尽管受到这一干扰，欧洲政策制定者和企业领导人对北京的立场已经强硬起来。贸易失衡在各个领域和整个供应链中都在恶化，数据触目惊心。去年，中国对欧盟的贸易顺差达到约4110亿美元。今年，仅德国的贸易逆差预计就将达到1140亿美元。中国欧盟商会主席彦辞如此形容欧中关系：“一艘400米长的巨型集装箱船，装载着2.4万个集装箱驶向欧洲，却几乎空载返回。”欧洲工业参与者也在巴西、印度尼西亚和南非等国家失去市场份额，因为这些国家充斥着中国进口商品。 而在欧洲本土，影响已经显现。德国工业每月流失1万个工作岗位。“中国冲击是真实存在的。它正全面打击德国工业。”尖端隧道掘进设备供应商海瑞克公司创始人马丁·赫伦克内希特表示。 中国企业受益于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态系统和受保护的国内市场带来的巨大规模经济。但中国的竞争优势也建立在巨额补贴以及被低估的货币之上。经合组织最近的一份报告得出结论，在2005年至2024年间，“中国企业获得的政府支持平均是经合组织国家企业的3到8倍”。 即将到来的浪潮 即将到来的中国冲击将是持久而严重的。欧洲全部核心工业会同时遭到冲击，面对成本上难以抗衡的中国竞争者，部分行业甚至会彻底崩塌。德国和欧洲太阳能产业就是前车之鉴：本世纪10年代初期全球产能占比30%，如今只剩1%，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国企业崛起。太阳能产业规模相对有限，当时的失业冲击尚且可以承受。而这一次，欧洲或将损失数十万个工作岗位；产业一旦消亡，重建代价极其高昂。 工业能力的丧失还会形成恶性循环，加深欧洲对外依赖。如果本土产业得不到保护，欧洲的军备重建目标很可能无从实现。 欧洲必须为此做好准备。首先，欧盟委员会应制定令人信服的行动论据。欧洲内部亲华的声音和中国宣传已准备好攻击任何欧盟强硬的贸易防御措施。像《环球时报》这类英文媒体，还有梅朗雄（“不屈的法兰西”党）、爱丽丝·魏德尔（德国选择党）等欧洲激进政客，会指责欧洲领导人鲁莽，挑起一场代价高昂且注定失败的对抗；还会声称欧洲政客只是在转嫁自身失败，把问题全部归咎中国。 为反驳这一点，欧洲官员必须强调，与北京的沟通渠道一直并将继续开放，首选解决方案仍是达成谈判协议。这就要求中方调整经济结构，扩大内需，终止不公平补贴，推动本币升值。达成协议的障碍不在于欧洲，而在于中国。至关重要的是，欧洲选民必须理解布鲁塞尔必须采取行动以迫使北京开始认真谈判。选民还必须认识到，贸易保护措施是应对恶劣全球环境下必不可少的经济调整手段。这些限制措施会为欧洲争取时间，推进宏大改革：降低成本、精简行政流程、深化内部市场、激励创新，推动欧盟成为工业人工智能应用的领跑者。必须向公众说明，离开本土工业根基，以上一切都无从谈起。欧盟领导人应当明确：内部改革与抵御不公平竞争，是一体两面。 联合日本、韩国、巴西、土耳其 欧洲决策者还应当尽可能团结理念相近的伙伴，共同应对不公平贸易行为。日本、韩国同样承受中国竞争压力，是理想合作对象；巴西、马来西亚、土耳其也已经针对低价中国进口商品出台限制。这一联盟应当推行统一关税与共同经济安全标准，以此增强对华谈判筹码。协调行动也可以避免个别国家陷入竞争劣势。 最直接的方案是实施广泛的补偿性关税，抵消不公平竞争优势。但这也是政治上最不现实的选择，因为面对中国高强度游说的欧盟成员国，不大可能批准规模如此之大的措施。作为现实替代方案，欧盟应实施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亚洲项目主任安德鲁·斯莫尔所称的“蜂群战术”。他主张，“针对进口激增实施保障措施，增加补贴调查，在全行业动用政府采购工具，系统性开展产品安全审查”。 将这些措施如散开的蜂群般使用，北京更难应对，并可通过减缓进口洪流和减少依赖来减轻中国冲击的影响。欧洲可以在互惠基础上向自由贸易伙伴开放市场，前提是伙伴共同执行针对中国进口产品的约束；同时，欧盟应当对自贸伙伴豁免这套针对中国进口的管控措施。 最后，欧盟委员会和成员国必须模拟和预判不同局势升级情景。成员国必须承诺迅速启动“反胁迫工具”，该工具允许委员会选择手段应对中国的反击。必要之时，欧洲要利用中国对欧洲市场的依赖反制对方，例如收紧半导体制造与维护相关限制、出台航空零部件出口管制。切断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的通道会是强有力武器，将给中国出口产业带来巨大需求冲击，加剧中国经济困境，加速其通缩下行。 美国，一个不确定的伙伴 欧盟并未放弃全球贸易。它最近与澳大利亚、印度和南方共同市场签署了贸易协议。布鲁塞尔态度转变，本质是抛弃了一种旧认知：即只要维持市场开放，欧洲就足以应对中国的竞争。立场转向之后，欧美双方诉求趋于一致，这对美国而言是重大机遇。 美国想要抗衡中国制造业全球布局，离不开联盟力量，欧洲是联盟的关键一环。在特种化工、高分子中间体等领域，欧洲厂商是除中国之外仅有的备选。失去欧洲供给，美国将陷入对中国产品的依赖。美国参与其中，同样符合布鲁塞尔的核心利益：美国的加入可以壮大联盟，同时规避欧美全面贸易战风险，让欧洲在应对中国竞争时更加果决。但特朗普多次把矛头对准欧洲盟友，而非中国。如果美国想要长期遏制中国强大的工业实力，他就必须调整策略。 但布鲁塞尔不能等待特朗普恢复理智。中欧之间维持现状已不再可能。如果缺少充分准备与协同，欧盟在对华贸易博弈中完全可能遭遇决定性挫败。不难设想这样的场景：欧洲加征关税之后，中国切断欧洲工业生产必需关键原料供应。欧洲陷入孤立，各国民众不愿承担冲突升级的代价，会逼迫本国政府退让。 但这并非注定的结局。唯一比失败风险更糟的，是任由欧洲宝贵且实力雄厚的工业基础走向萎缩。时间紧迫，但布鲁塞尔仍可一战。（潘革平译）